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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湖与红色
人死去是很美妙的感觉吧,在我欣喜若狂地看着自己的右膝盖,看着那蹭了淤泥的地方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渗出鲜血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也更为绚烂的血红色掩盖了我膝盖的光辉。尽管如此,我已经对我的血着了迷,不住地咽着自己的口水,想象着一个生命摔落下来时的宁静,就如同一个伤口上时而短促有力时而舒缓延宕的血流。这些活生生的流动让我头晕目眩,几乎只在很小的时候,我找到过这种感觉,那是在河边。当时我往河里扔了一块难看地让我讨厌的石头……搅得河水叽哩咕噜的。那是冬天,所以石头像铁一样冷——我总是出于某种害怕而提到这个字眼——可是我根本忍不住要提到它,好像它根本就在我身上,像我的手臂一样……我的倒霉的手臂,就曾经给铁片生了锈的尖角扎过,扎得很深,差点送了命,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所以我只怕铁,他们都喜欢拿这个来吓我,可我一定会装作不怕——他们很坏,他们看得出当铁片在挨近我的时候,我浑身发抖。可是我就是不屈服,他们于是干脆把铁片探到了我受过伤的那条手臂的皮肤上——冰冷的感觉再一次来临并深深攫住了我的身心。灭顶之灾仿佛从脚底生起,封冻了我整个人的知觉。幸好妈妈来了,她一出现便吓跑了那些欺负我的大孩子。我哇的一声就哭了,我记得我就哭过这么一回……妈妈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勇敢的孩子,她说我生下来的时候都没有哭过……可是哭得厉害极了……声音很响,邻居们都无法入睡……妈妈是靠吓唬我才让我止住哭泣的……她说……后来事实上我也找到了那个她提到的地方……那是在一个冷极了的冬天的晚上……前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林子的上空挂着一轮懒懒的月亮,在他们一起发了疯一样讨论行动计划的时候,我透过密密匝匝的枯杉树,甜甜地巴望着月亮……“我怕?你怎么敢这么说”、“我从来都是这样”,我没有留意他们的吵架,只是偶尔抓住了几句豪言壮语……我巴望着月亮,伸长舌头用力地舔,它刚刚踩着我的鼻尖走过,留下凉凉的味道,那感觉有点痒呢……他们提到了那个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说着,好像他们真的都不怕鬼一样……可是我分明看到他们不屑一顾的表情之下隐藏着的七上八下的哆嗦……路边的茅草屋也在哆嗦,像是一面扶手,让他们的互相的吓唬和肮脏的鬼脸有了暂时的依靠,风从光秃秃的土丘吹过,抹掉月亮的余辉,跌跌撞撞地摔在草屋上,把陈年的稻草吹得像一堆蓬乱的头发,其中不少还落了下来,扎在那个最强壮最得意洋洋的穿花格子棉衣的家伙的脖子里,在他说得正起劲的时候,咔一下夹住了了他脑袋上嘣嘣乱颤的神经,猛然间他哇的一窜老高,蓦过头就是往回一阵狂奔;剩下的那帮家伙甚至都没给自己愣神的机会,也吱溜一下四散逃窜……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等队伍再度集结的时候,已经宛如败军之将,没有人吱声,像是一支鬼魂组成的队伍……我真讨厌那些胆小鬼……可是我深深记住了那片传说中的林子……只有在那晚……一小片也许挺平常的洼地,可是在黑夜看上去根本没有边际……周遭什么都没有,只站着两棵不知是死是活的老树,在夜里仿佛是两块孤独的墓碑,坑坑洼洼的角落里闪着刺人的幽音,凄惨的似断似连的枝桠刻下了所有的死一样的文字。池塘里的水是人的眼睛……池塘里的水是由很多很多的人的眼睛互相粘连而成……泛着不定的光泽……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它们看上去真的像是一汪深水,看上去浅浅的其实根本没底的那种;唯一可以察觉的是,人们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被那滩由眼睛穿透的水所注视,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黯然地、不露声色地、偷偷摸摸地沿着寒冷渗透出来,以至于我感到整个人的前后左右都是眼睛——没有眼睛的死尸是多么的丑陋和不怀好意,我就认为这种闪烁的眼睛湖的水中一定埋藏了多少致死的情绪。可是那里有了臭味……在夜晚,眼睛似在撒旦的带领下狂歌乱舞,有人说曾经看到泛着荧光的眼睛在水里像没头苍蝇一样游来游去,黄的、蓝的、绿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们的黑眼睛。我想,到了夜里,黑眼睛一定是在休息的,可是,妈妈说,人们都是带着一双黑眼睛去那里的,但等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失去了光泽,他们不能辨认是非对错,都会成为杀人的人……管那么多干吗,只要不让我看到可恶的铁片,我什么都不怕,所以我来了嘛,那些胆小鬼早溜了……在屋前黑山喷火的那天晚上,我指着鼻子骂那个偷我家西瓜的村长家的胖小子,就因为这个,我还被妈妈打了一顿……她从来没有打过我……妈妈为什么不认为自己也做错了呢……他们都很坏,所以他们才会打自己人……只有胆小鬼才常常打架,他们怕失去,所以拼命地抢啊抢的……他们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打,用枪,用手榴弹,从这个村庄打到那个村庄,像游击队一样,无休无止……业余爱好……我的膝盖还在往外溢血,沿着凸出的骨头滑散出几条红线,一滴血渗出后就哧溜一下滑落,缓一缓,再快速地冲到刚才血线止步的地方,好玩极了……他们的红色很亮,可是不好看……等我回头的时候,那边的树已经给他们炸断了,正冒着热气呢;那边的树林了着火了,天空都烧黑了……他们跟这些可怜的树有什么仇呀,要杀对着杀不就是了……我讨厌他们躲躲藏藏,就像那个晚上,眼睛湖边的逃跑计划一样,在我心里引起的只有蔑视……妈妈在着火前就出去了,天都快暗了,怎么还没回来……她是去村长家借钱了……其实我们缺什么呢?房子有了,床也有了,黑面包也有一点,我们还缺什么呢?我会打猎……我们什么都不缺,干吗还要借钱呢,我们不缺什么……如果有的话,那就是我不知道一样东西的滋味,那就是他们很怕提到的那个字,和提到眼睛湖一样充满畏惧:死。他们像是遇到瘟疫一样地避开……见鬼,怎么可能有比眼睛湖更让人紧张的东西呢?我根本不信……因为他们这样打来打去的话,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得到死,可是我去看过,他们得到死的那一刻,眼睛都是睁得大大的,就像那个晚上眼睛湖里的那些眼睛,布满了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我想这些胆小鬼一定是怕我抢走他们享受的死的权力……我听说只要用枪对着身体“啪”一下……就可以得到死了……那么简单……不是吗……所以,我干吗不到那片讨厌的红色中去,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来那么“啪”的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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