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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

 

                                   所有的岁月的劫持在一瞬间,在是脸上布置斗换星移。

——翟永明 《瞬间》

梦呓(文/韩颖) 

 

    在我还没到19岁的时候,我就发觉自己已经老了。照镜子成了一件又刺激又恐惧的重大事件。尤其在夜里,一星期必定有一两个夜晚我故意蹭到最后,等她们都睡了,期待而忐忑地站在寝室简陋的设框镜前。那面镜子在我的虔诚呼唤下开始闪烁着奇异的光,和我才眼睛一样,冒着火花。我挑剔地注视着那个陌生的挑战者,虽然她不时换上不同的服装,可我一眼就看穿了她。我毫不客气地盘算着她额头已悄然爬出的细纹,二十年后就会变成可怜呻吟的深深沟凹;快意地洞然她很快就消逝而且不会重来的青春。那是一张只在某个偶然时刻才美丽起来的并不美丽的脸庞,而且勉强支持它的就只有无形而易逝的青春。

    可你已经开始老了。站在镜子面前的你因此轻轻发着抖。你抚摸着你的脸,毫无理由地沉迷在你想当然的美中,在静夜中不安分的奇异的美。你更加怜惜地轻抚着它,想借此占据挽留一个人颠峰时刻的容颜,隐藏在容颜后面的青春。那个有点坏了声音却更加响了的罗马小闹钟比往常更加渲染地急急滴答着,明目张胆地嘲笑你的企图。你悚然惊醒,恼羞成怒地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就是它,不仅让你日渐一日地衰老,而且狡猾地不让你轻易发觉,它阴险无比地酝酿着这个某个早晨会让你大惊失色的阴谋。它还居然讽刺你自欺的梦,嘲笑你的无能为力和快意它的神通广大。你被它胜利者的不可一世所刺痛,饱受羞辱地将旁边的梳子掷过去,一声闷响它终于趴在桌子上;又一声脆响,梳子不辱使命地落在地上。你心里好过了许多。

    “谁呀?”严严密密的帏帘后格外不满的声音。

    “快睡吧!”另一个声音宽容得让你无地自容的声音。

    你仍愉快地怔怔地站在原地。可你突然又听到那该死的小闹钟报复性的命令的滴答声。你气急败坏地瞪着它,忽然认命地叹了一口气。铺散进来的月光因为满街的霓虹透着橙红。你附带地看着放在凳子上亦变了颜色的衣服,就闷声爬上了床。床,多么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你每天的起点,你每天必然的归宿。它和小闹钟一样,做你生命的目击者和监工。它好奇地张望着你的梦,窥视着你最大的隐密。上帝保佑,它有说出一切的欲望却永远不能得逞。你终于安心地睡了。让闹钟自顾自地滴答去。

    在我发现自己老了的时候,也发现我像老人一样丧失了许多人生的基本乐趣。譬如说话。虽然说话以前也很无聊,可我起码可以饶有兴趣地绕这些语言游戏:而现在它们只剩下单纯的无聊,我轻易地将扼杀在口腔里。我一下子少言寡语起来了。可我不能不说话。因为我不是哑巴。所以我无法赢得大家充满同情的体谅。所以我还得说话。我不能泄露另一个紊乱而真实的内心。我说出来的越来越是绝对的真话,也就是绝对的废话。我的语言,像就旧式女人缠的小脚一样,是一种精制得过分以至腐朽了的玩意。我每挑起一次话头都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沉吟盘算,都需要把勇气酝酿得像高压下的煤气一样。在那个窒息的顶点终于爆炸。然后惊异地听到自己呆板之极的声音。

    “这鬼天气,天天下雨,烦死了!”这是无聊却有效的无数话题的其中一个;你经常去想,为什么天气成为无数场合中经久不衰的成功话题;并且尝试去回答它,也许在语言上,最易变的却是最永恒的。

    “是啊,心情也很受影响呢。”似是言自由衷又似是心不在焉的附和。

    就这样,两个人又会热闹又无聊地将话题续接下去,似乎这又演变成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甚至会忽然很惊奇的语调,“看啊,树都发芽了!”对方会被你语气的激动而感染起来,因此忘却你的突兀,可你,却不会自欺欺人地相信刚才的表演,甚至你根本不在想它。语言上的表演只是你正常活着同时也让人安心的生存习惯。其实,人生根本就是一场表演,除了少数的场合你终于执著而没顶地成功自欺了感情。绝大部分你只是厌倦而无奈地重复着日复一日单调的表演。事实上也有不少时候当你意识到许多人的目光注视着你的时候,你浑身充满着真诚的表演欲望。你开始下意识地做表演准备。你从容地观察你身边的匆匆人群;你发现那些人与你的不同。他们可以说服自己,给无聊的事赋予种种不平凡的意义;你再努力心虚地试图相信,也做不到。你的长处只是能把无聊的事情看得非常有趣。

    只是在我惊觉我早早地开始老的时候,我才开始一种自觉的表演;而以前的我,是一个极其投入的本色演员。作为第三个女孩,我的出生彻底粉碎了三代单传的父亲的梦想。最使他不堪忍受的是,我赶上了容许多生的末班车;而两年后将要出生的弟弟却被一场新的革命扼杀了。做B超的时候是母亲最快乐也最痛苦的时刻,她骄傲第证明了自己可以生男孩子的,可她不得不在一场徒劳的流产痛苦中放弃“母以子贵”的更大光荣。而父亲,毫无一点安慰地埋下了他高贵的头,他甚至没有理由批评母亲的无能,这使他更加的痛苦。他也没表示对党的强烈不满,他喝更多的酒抽更多的烟招来母亲更细碎的唠叨,可他始终不敢不交党费。我想,那时太小的我无法加强这种肯定,那几天,他看我的眼神一定不对。不管怎么说,他终于有办法排遣他的痛苦。早给弟弟准备好的衣服,全用在我身上。如果弟弟生下来,我的命运肯定和现在大不一样。我会成为比二姐好些(毕竟我招来了弟弟),但也好不了多少的受冷落者,被迫平静而与世无争地生活着;绝不像成为即定的事实的另一个我,在父亲痛楚而充满自欺幻想的目光中,成为一个处在凌驾于两个姐姐的位是一边任意妄为一边又心虚胆怯的篡位者。我才性格也从此被塑造得充满了脆弱的优越感。穿着一身草绿色小军装、扎一根军用皮带、留着短发(几乎和男孩子一样短)一脸帅气的我,自认比身穿红色小袄扎两个毛哄哄乱糟糟小辫的两个姐姐强得多,父亲欣慰的目光加强了我才自信;可我总是心虚。我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我总是害怕两个姐姐有一天发现我和她们一样。而且扎瘪的气球式的无力回引起她们从心底的蔑视。连她们都要蔑视我,可怎么活?于是白天我战战兢兢地扮演父亲所期待的角色,我甚至肯定比那个无形的弟弟做得还好(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十分羸弱的),不管是玩玻璃球,摔泥巴,玩面包三角,甚至滚铁环斗拐打架,我都是最棒的一个,在孩子英雄等同于领袖的逻辑中,我成了三座楼房的孩子头儿。只有我敢放“啄木鸟”,而且敢把捻儿保留到最短才仍出去。我从容不迫的勇敢行为震住了那么多卤莽的男孩子。做领袖的感觉的确好极了。可晚上我经常会做噩梦,不是弟弟真的出现就是爸爸终于不做梦了,全家人尤其是两个姐姐开心地看着我被迫脱下绿军装、穿上小红袄。我惊恐地大哭,死活不脱。“啪”爸爸的巴掌。哈哈!姐姐的笑声。我更害怕了,死捂着扣子,绝望地大哭……每次醒来总是汗涔涔的,甚至有一次尿湿了裤子。我才不会傻呼呼地讲出去自毁前程,只是每次睡觉却要把绿军装严严实实地藏在枕头下面,摸上好几遍才能睡着。

    你的狐狸尾巴是自己露出来的。六岁的你兴高采烈地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滚铁环,忽然看见一个人在那辆汽车前慢慢倒了下去,好象喧闹的大街一下子静寂无声了,陌生人庄严而无辜地表演生命陨落前的高潮。脑子一片空白的你突然发觉滚铁环的钩子就在刚才戳到了另一个小女孩的眼上。你又是大幕的空白,扔下了钩子,尖叫着掉头就跑,你的尖叫,和别的女孩子看见死耗子叫出来的没别的两样。

    当然你跑不掉。人那么多的大街上,目击证人同样多。何况那个叫胡娜的小女孩认识你。她曾多少次眼巴巴地看着从她眼前经过的大部队,你率领的,你高傲地昂着头,不曾理会。她家人找上门来的那一天,蒙头在被子里发抖的你渴望而害怕地听见了每一句话;被子外面的大人们都十分的有礼客气。还好,你只碰到了她的眼角。一下子她家堆满了你家送的各种营养品。父亲善意地嘲笑过就再不提了。或许他仍以为这是男孩子顽皮的表现;可你知道,你那声无措的尖叫泄露出的虚弱无情地背叛了父亲和你曾经的努力。因此你分外讨厌胡娜,更确切地说,你分外害怕她,你是罪犯她是握有把柄的证人。小学五年级,已小有名气的你不止一次地在走廊里碰见过胡娜,她看你的目光就像小时候一样:羡慕、佩服、畏缩。你自顾自地走开,然后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注视着她的背影。几年以后,你曾听一个不熟的朋友套热乎地提起胡娜,说胡娜你记得吗?她一直说你小时候就很勇敢很聪明很有出息,她还经常和你已块儿玩呢!

    你承认式地点头笑。你不敢肯定胡娜是否还记得那件事,你是罪犯她是证人。事实上这是你的唯一一次重要的交集。她的记忆早已涂改了真实,或许是你?更或许你们两个都有意识地改编了它?你已经不能肯定这件事是否发生过,事实上你只记得住了这个名字,却始终想不起她长的样子。而且从此,你再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小学五年级,你更像对待爱情般对待一个女生的友谊。也从此你开始扮演另一个多愁亦多情的角色。她入班时的美丽一下子征服了你。她如你所愿坐在你前面。她如你所愿地开始问许多题,让你一遍遍陶醉于她的美。你们如你所愿地进了同一个小团体,又如你所愿地渐渐疏离了别人,彼此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终于有一天,你们开始吵架,开始不说话,你又开始表面倔强内心慌张。你无数次偷偷张望而在她看你的时刻飞快转移了视线。最疏离冷淡的她是你在教室里唯一的焦点。渐渐地你们都挂不住了,还不说话,但往来的小纸条让每天值日的人很伤脑筋。终于有一天值日生忍不住说这又何必啊,既要说话又不说话,还累我们,你们烦不烦啊?于是羞红了脸的两个人一致抢白让那人脸色发绿灰头土脸地落荒而逃。而得意大笑的你们终于绷不住开始腼腆的试探对话了。反正你们好了吵吵了好,让你的心忽升极天忽坠深谷,有几次好象永远看不到和好迹象,你不止一次地想到了自杀。你十分投入于这个多情少年的角色。你郑重其事地写了遗书,严正申明与任何人无关。你曾经用各种计缘方法算过你们的缘分,最高98%,最低36%,你看似巧合地出现在每一个她同时出现的场合。你傻气兮兮地写了一本关于她的日记。你偷偷哭在许多个夜晚(你不再像儿时那样大哭),又因为第二天她对你的笑而淡忘一切不安。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经历这么多折磨的你居然一个劲横长!那两条细健的腿在你的多情感伤中不再存在了。而若干年以后,减肥成了你不得不体提及又忌讳的话题。你才知道那两条腿是多么的让人怀念让人痛苦。而当初郑重其事的情感如今让我吃惊与气短,我一直怀疑你不可能傻到如此的地步我终于明白那只是一场迫不及待的假恋演习。可你始终没陷入而不可自拔。就像你写了好几份遗书却始终因为念及家人而终于未能实施计划一样,现在的我,终于了然了你的真实内心,你甚至把你一直不喜欢的两个姐姐也作为偷生的借口!

    从此你揭开了那段做作感伤岁月的序幕。虽然我桌子正积着三封那位女生的信。最近的一封也是一个半月前。到现在我都懒得去回,就干脆日甚一日第拖下去。我能看到你在那头不可思议摇头的谴责目光。我已不是你。我可以任意涂改你的行为,你却无法想象主宰我。

    从那时起你看了那么多言情的书,言情的电视。你不由自主哭得一塌糊涂然后大骂无聊。你一次次相信它有一次次粉碎它。以至于打了太多疫苗导致过敏的我,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我爱你”,不管是生活中还是电视中,不管英俊小生如何最自然多情淑女如何最含羞地倾诉这三个字,我都会偷偷起一身疙瘩。

    我终于看清了你在多情善感的外表下保留的是怎样冷酷无情的心。虽然你总是试图去被感动,去掩耳盗铃地欺人也自欺。16岁时一个从小玩到大的男孩子羞涩腼腆地把一张生日卡送到你家,开门的二姐不失时机地趁机折磨了这个可怜人好一阵子,她佯作天真,是送我的吗,干嘛这么客气嘛,谢谢我就收下了,男孩子立在门口无措地尴尬地笑,涨红了脸说不是,是送给……躲在门后的你膨胀的虚荣却是暖洋洋的,你在二姐前,胸脯都挺直了。二姐不忍心地再次用眼神请求你,你不假思索地摇着头。于是二姐如你吩咐地撒谎,她不在,出去了,还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坐坐?你恨得要死也怕得要死。还好他只“奥”了一声,有礼貌地说,二姐(他一向这么叫)不打扰了把这个交给她好了。你忽有不忍,终于还是忍住了。二姐扭头回来,用手点着你说,这又有什么呢,一张卡而已。那么单纯的小弟弟,还要骗人家,这么冷酷还是我妹妹呢?你大火,别烦了好不好?二姐眼睛冒火把卡往桌上一扔,就摔门出去了。

    人的本性是贱的,你尤其如此。那天你一个人坐在你的三个人的房间里,摊开卡胡想了好一阵子。你的底色总是开心的。从此你开始拥有评点一对对的资格,没人喜欢的人没心情也没勇气关心别人的闲事,一不留神就会被嘲笑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你也没有太放肆的高兴。对手太缺乏挑战性了,一个你怎么哄他怎么开心的孩子。何况那时你喜欢一个同班的男生,同样在虚荣心驱使下。原因只是因为全班只他一个对你不客气,不仅不顾你是宠儿主角的面子,甚至不顾你是一个女孩子的面子。他很会扮酷,这是现在的我才发觉的,譬如他说他的成绩。他总会做出全班无人能解的题却在最枯燥最弱智的题前栽跟头。他从来就没把你这个第一名承包户放在眼里,你非常不甘心可有开始像童年时候开始心虚。他是一个比弟弟还咄咄逼人的威胁者,你呆在第一名位上却寝食难安。

    除此以外,他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让你饱受打击与屈辱。以致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他那双蛮亮的眼睛,无数次梦中出现时总是一个鼻子的大特写。不屑第冷哼一声,连喷出的气流都尖刻地清晰非常。你不由气得要命。当别人夸你聪明,成绩高得吓死人,你毫不客气地接纳,谦虚非常地表示不敢当时,走过来的他会硬硬地不看谁一眼地说,聪明,谁知道夜里熬到几点?这句话会一下子让你急跳起来,你一向自诩为一个聪明而不用功的学生,这是学生最向往的标准趋向,老黄牛式的兢兢业业怎么比得上孔明的羽扇纶巾灰飞烟灭来得讨巧?你涨红了脸质问,你是什么意思?他仍子顾自地走过去,“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声音小得仍刚好让你听见。

    我知道,在你做梦做得最陶醉的时候突然泼一盆冷水来淋醒你的人是最容易让你在乎的。这类的一丁点小事,你都会念念不忘,刻骨铭心。二年级你第一次熬粥纵情想象着父母一脸惊喜的目光和两个姐姐有些妒忌的眼神;可那天老爸加班没回来,老妈在楼前没完没了地聊,仍你催了几次,就是拖着不回去,更惨的是在你一遍遍急不可待下楼催促中,粥熬糊了,而最惨的就是大姐最先发现了熬得已冒黑烟的一大锅粥。二姐在饭桌上故作惊奇地埋怨调侃了半天。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的愉悦,透露了发自内心的快活。看着一锅发黑的粥老妈的脸愣了好半天才堆起笑打圆场,毕竟这是第一次嘛……精神可嘉。对,是啊,两个姐姐不怀好意地附和,你的头早像沙漠里的鸵鸟一样,深埋了起来,焉焉的。那几天你的三人的房间洋溢着土改时的气氛,大姐和二姐像翻身的农民精神抖擞情不自禁不时哼着歌,你则像被斗倒了的地主老财,沉默而心有不甘地默默咒骂着。最快给你平反垂怜于你的,当然是没看到那锅触目惊心的粥的老爸。可你,注定永远忘不了它。你同样忘不了五年级老师说把你的一篇作文登在校报上,你心急地去阅报栏搜寻你从不看到校报的一字一句,一次次地扫兴而归。你更加忘不了那个男生。

    天生注定吸引你的人必定是以你对手的身份出现。只有你感受倒对方凛凛然的压力你的眼睛会格外地亮起来,很危险地闪着火花。而且会异常积极地备战,就是在对峙中你开始爱上了他。每天晚上你苦苦地拼凑他对你态度改变的一点一滴,然后主观地大胆臆测他的内心,紧张兮兮盘算下一步行动计划。可你太虚荣的内心根本支撑不了那么勇敢的计划。你最多也只是在几次实在情不自禁的时候手抖抖地拨通他的电话,一听倒他的那无比楞头的发问“谁啊”就心慌肉跳地失去了所有兴致,又高兴又生气“啪”地放下电话。

    那一个下午,我一直在想那两个男生。一个甘心作过我小兵陪我打羽毛球陪我提蟹提泥鳅的青梅竹马,一个他。一个只是容让我,一个只是打击我。一个只是温情地笑,一个只是阴沉着张脸。我的脑中一片混乱。一个我不想接受,另一个我想我永远也得不到。钟表知趣地悄悄走着,屋子里的尘埃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中自由地飞舞,我赶感受到了一种惘然的痛苦,像中了蛇毒,慢慢地向胸口弥散。那一个静静的下午,我开始在重申自己性别的觉醒中从一个孩子退步成一个女性。

    再见到那个送卡的大男孩,我佯装不知一如既往跳到他的面前大笑和以前一样不六千地调侃他,他紧张狐疑的严肃在几次对视后茫然无措起来。他无法问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我那天晚上没到校内的篮球场上,像卡的最后一行密密的字所预料所期待的那样。一看到卡我就明白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似最漫不经心的这句话是冗长的祝福中最重要的。它意味着一个我必须面对的开始或结束。我知道,被我的一脸天真转晕了向的他,转身静下来就会明白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我不由地有点难过,因为我将失去和他有关的好多习惯,会让我在某个时刻突然地失神。

    高三的时候你看见那个羞涩的旧友大大方方地挽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臂。他笑容可掬地招呼距离相当远的你。你们仍做着好象和过去的一样的好朋友,而且更加真诚了。他开始告诉你许多过去不会告诉你现在也不会告诉她的事情。你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孩比你漂亮。你想用你上次的拒绝来安慰自己,你甚至高傲地微笑着自己都觉得肌肉很紧。你一下子觉得阳光太刺眼了令人眩晕。你和那个女孩相视的目光是最平常的可是像黑夜中有一道光却一下子看清了对方。

    另一个他,在毕业时的晚会上耍了最后一次酷,喝了三瓶多啤酒一瓶白酒,然后唱了许许多多优美而感伤的情歌。火候拿捏得相当准确。你开始嘀咕他是不是连醉都要控制着,这样累不累啊。你开始接触另一面的他,就在那一瞬间你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大半。你的震惊使你忽略了他看似不经心掠过你的眼神。隔了很久的后来,你促不及防收到他的一封信。在校园民谣迷惘的旋律中你开始听这个落魄者的倾诉,进了所农大的他开始絮絮地表白。他说很久很久了他只不过出于自尊或自卑才一次次刺伤你,是那么不可控制终于毕业了,他才发觉他对你极端的不客气意味着……你知道他不会再在农大耍酷了,但有时仍会愤世嫉俗地讲几句深刻无比的警句。你终于可以不被那种惘然的旋律所感染,平静无比地回忆在另一个时空一个阴错阳差中双方都搞错了信号。他渐渐开始褪下你擦着火花的眼睛渲染涂抹的彩衣,还好让你安慰的是曾经的那场拒绝你现在仍会维持的原判。你做出了与前场相似的无言的表示,天知道这次你倒不会是虚荣心作祟。

    事实上,我的记忆是相当无情的,那两个男生的连脸,我现在都记不大住了。虽然每天入睡前我都拼命地在想。不仅他们。仅仅第一个寒假,我就看着高中毕业照拼命地搜集名字,终于还是张冠李戴了三个,只想部分的有五个,完全忘了的又有四个。更不用检测的是我在中学曾拿过n平方次第一名的成绩,现在你考我,我会亮n平方次的红灯而且估计一半是鸭蛋。面对记忆,我有一份大受挫折而无力挽回的痛苦。因为我的心虚,它开始变本加厉,我已经不敢肯定上面的事情是否发生过,正如我非常怀疑我母亲怎么就成了我母亲,在许多时候,她更像一贯个陌生人,喝我毫无关系。一切明晰过的真实在记忆中都会有种种暧昧的疑点。我拼命地想记住那些过去,而我的一切就越来越颠倒无序。我不知道今年我到底是19了还是20了,星期三是几月几号,就在昨天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根本不去记日记,我知道那是何等的徒劳,而且记住一份虚假记录比忘记一切还要痛苦。我知道时间在无情地玩弄我,甚至它在狞笑。我不由不经常惊恐地活动着你的肉体,快意地看着手上的青筋一刻刻地颤动。你还活着。可我悲观地满足于有一天在我的名字后面括号里的卒年是大于等于2050的数字。那一天,也命定地会到来。你听见了时间的偷笑。

    在别人都去上课你却翘课霸占着这个属于6个人的房间里,你有说出一切的欲望却根本不知要说什么。你忽然发现在无人的场合,你膨胀起来的表演欲望。你看着半开的门,在要到垃圾时拌不拌锁的问题上犹豫不决。你好象看到了它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中骤然关上的每一瞬间,你惊疑地看着窗外几乎凝固的叶子。你预感如果你不拌锁你就一定会被关在门外。终于你拌上了锁。你到垃圾,有所期待地看到了和刚才完全一样仍然半开的门。你心沉了一下。你开始嘲笑你的神经过敏。可你仍然几乎肯定地相信正因为你拌了锁,门才仍是半开的。我相信你对自己的一切预感,我清楚地知道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和你过不去。譬如让一贯如此安静如此真实的小屋充满了虚拟色彩。

 

  夜里翻看一年前的旧作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曾经在乎的东西如今对我只具独属于记忆的意义,令人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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