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

                            无声 (文/靳华)
 
早晨七点火车停在上海西站。昨晚梦里,昨晚是14号,应该是前天晚上的梦里。
昨晚在火车上睡的,火车的12号车厢8号的中铺。一个夜里,火车停了好多地方。
一整个晚上总是断断续续的醒来,半夜两点四十的时候还有人在聊天。
夜里,无论什么地方的车站总是寂寞,又似乎凄凉的,尤其还下着雨。
昏黄昏黄的车站上的灯,匆匆的旅途中的人,无精打采的列车员,还有拾垃圾的脏兮兮的孩子和大人。

对了,我想说前天晚上的梦来着。
那个梦里,我的声音被一个东西给吞噬了。
那个梦里我在黑漆漆的夜里,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在下着雨的路上一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奔,高楼林立。
同站台上一样的路灯,只有一盏,昏黄昏黄的照着夜里的那条路。
我在大雨里停住,歇斯底里的喊你的名字。可是除了哗哗的雨声,没有别的声音。我的声音被一个东西给吞噬了。
湿透了的我,站在那里,仰望天,一个遥远的国度在遥远的天际,发着天堂一般的光芒。
一个人,就象一个在地狱里被遗弃的孤儿。

恶梦醒来,心被椎子扎着,一个名字在梦里都无法大喊出来,憋的只有在恶梦醒来的夜里无声的哭泣。
我曾经以为我学回了面对,可是梦的突然造访,让我措手不及。
然后明白过来是什么吞噬掉了我的声音,无论是在日里还是梦里。
我害怕说出它的名字。它让我不再敢言语。哪怕一个字。
拿被子的一角抹去梦里渗出的雨水……

下半夜又迷迷糊糊的睡去,含着泪。
一个白衣白发女孩出现在梦里。长长的发,白色的,飘到裙摆。
从脖子往下渐渐的出现蓝孔雀羽毛般的染色,一层一层的,由浅入深,发稍已是非常清晰的蓝孔雀羽毛般的图案。
白色的连衫裙,由腰际到裙摆,由浅入深,蓝孔雀羽毛般的图案。风吹起来,轻纱一般的温柔。
女孩纤细的腰身,飘逸的白发,极其美丽的身材,如水一般的肌肤。
梦里我没见到她的脸。一个白色的女子,她的发稍是蓝孔雀的羽毛。她的白色连衫裙是蓝孔雀的羽毛。天堂般的美丽。

三月的南方已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满目望去已是毛绒绒,钻出地面的小草的春天。
而北方一片黄土,任火车行了多少路,依然找不到一丝的绿色。树,没有叶子,满是枝丫,还有干枯枯的鸟窝。
一拨又一拨的黄土。
外婆入土的第三日,按乡里的规矩要到坟头去上供,烧纸。
满是花圈的那个就是外婆和外公的坟头,外公八十八,几年前去的。外婆今年八十六。
下葬的第三天,北方还是冬,没有一点绿色的冬的黄土地,铅灰色的天空,还有枯树和天空中偶尔飞过的乌鸦,风吹起纸钱的灰烬满天乱飞……我带着孝,搀扶着母亲。看着远处的天空飞过一只孤零零的鸟。
我越来越感觉到我的声音被一个东西给吞噬掉了。我明白那是什么,可我却不敢说。

为了赶火车,车在高速上开到一百五,甚至一百六。我能看到公路表面似乎漂浮着的水气。
路的远处蚂蚁一般的小车似乎飘在上面。
速度,哪怕速度都是无声的。

我抚摸舅舅家里那只名叫虎的大狗,它会在清晨我还没醒来的时候把它的头无声无息的靠在我的枕上,
起初的几天我会吓一跳,后来,我会因它凉凉的呼吸醒来,然后一睁眼,就看到它湿湿的鼻子朝着我的脸。而它看着我。
我蹲在院子里抚摸躺在地上的虎,它很安静。跟我一样没有声音,然后我看它的眼,我几乎哭了出来,
它是那样跟你对视着。我真的在一刹那感觉到这整个世界只有它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你,那样的眼神似乎能安抚你的一切。
而它仅仅是一条狗。
或许,我想,在前世,我和它是相识过的。而今生,它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眼神。
请别笑。我是认真的。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一个白色的有着蓝孔雀羽毛的发和裙的女子被遗弃在了一个无人又无声的寂寞世界里。那里寒冷,下着永不会停的雨。
她被淋的湿透,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你的方向狂奔。歇斯底里地喊你的名字。却无声。即便在梦里。
而舅舅家里的一床被子的一角是咸咸的。

外婆躺在那里象在睡觉,只是面无血色。在她的世界里,尽管她的儿女,儿孙们在她身旁哭成一片狼迹,也是无声的。安静。
她早已经远去了。或许她在某个地方静静的看着下面的一切。她有话想说,但她也同我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我不喜欢有声的哭泣,我无声的流着泪,看着躺在那里的外婆,我仅仅是希望她能感知到我。

那天下午,北方的空气极冷极冷,外婆被几十辆车送着从乡里开到镇上去火化,然后再由舅舅捧着黄布包裹着的骨灰送回村里。
我不得不说,那样的场面有点壮观。下葬,棺是由三十二个人抬着的,后面是带孝的儿孙和村里的乡亲父老。
一路,攘着纸钱,哭声,一片。
坟,是外公的那个坟,掘开一半将外婆的棺并入。再又埋上。折了整夜的纸钱烧个两个老人。
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死后能和爱的人埋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吗?
其实说真的,我已经有点不知道爱是什么了。生活的印迹却越来越明显。

从墓地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第一次看到除了黄土以外的一抹颜色,夕阳,就挂在干秃秃的树稍上。
象不小心化开在宣纸上的一抹朱红在铅色的天空中。一点点的温暖。

你注意过铁轨吗?在晃动的车厢里发呆的时候。
它们并不是永远平行的,在交错的地方交错,在并行的地方并行。
当火车慢慢的开动,那些交错后又并行的铁轨象音乐一样在枕木上舞动,舞动的那样悠扬。
想起Wendy那首诗里的四个字,复又沉寂。
就象生命的交错,大多的时候我们普通又平凡的躺在枕木上向远方延伸开去。日复一日夜复又一夜。等待一个有缘无份的交错。
而那丝交错,火车经过的时候会擦出一丝火花。
他说没有永远的不变。所以我说生活的印迹越来越明显。

关于母亲,我不敢诉说,谁见过你们的母亲在死去的外婆床前,哭诉着她的委屈。
因着父亲的去世,母亲不敢回老家看望年迈外婆,总是在电话里欺骗外婆关于父亲的一切。
这样的委屈在外婆去世的当天,决堤,象个孩子一般在去世的外婆面前哭诉。无人不落泪。
所以我说生活的印迹越来越明显。

我没有声音了,我不敢再说了。
我害怕我曾经相信过的一切,最后连我自己都怀疑。
我是真的害怕。

In the vicissitudes of life is there any chance we hold each other till the last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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