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故事 (文/邬元华)

第一

    很多人都看过“勇敢的心”。就电影故事本身而言，它只是一个英雄美人的老故事。

    胡兰成说张爱玲让他知道了“不要驱使万物如军队，而要让万物解甲归田，一路有言笑”，我觉得这真好，能让一切所谓的微言大义简单化，露出事物的本来面目。所以，我也不管那勇敢的心里面的爱国激情、追求自由了，我情愿相信这颗心只是“壮士冲冠一怒为红颜”！

    看，就要这样简单的至情，和这样的豪气如云了。

    我也愿意相信梅尔?吉布森确是如我所想的。华莱士本身是可以容忍命运的一切，可是在最大的幸福中他永远失去了那身穿蓝衣的茉朗——他年轻的挚爱。于是绝对是在冲动之下，有了抗争。我始终相信：很多事，当你认真考虑时，已经无法停止了。华莱士就是如此走上的英雄之路吧：因为他已逝去的爱人，他要自由！

    我喜欢这样的勇敢的心，喜欢这颗心永远在思念不止那抹温柔的蓝色身影。

    我于是把电影的故事沉淀成自己的样子，再迈过它的身躯，单单看定了它的音乐，潜入空间以外的故事。

    音乐是空间之外的东西，是故事背后的延伸，是灵魂的漂移。跟随着音乐人可以走得那样的远，可以找到那第二、第三……个故事，可以找到那么多的故事，竟使人悄悄地把最初的故事给淡忘了。这种蔓延的过程是如此地令人陶醉，如此的自我！

    所以，我是那样的喜爱詹姆斯·霍纳谱写的另一颗勇敢的心。

    这样的音乐是因着电影本身而存在的，却把切实的故事一层一层地虚化，就好象中国水墨山水之中的空白一样，它不断淡化笔墨的影子，只沉淀下几个一闪而过的动人瞬间，可灵魂的主人已改换了不同的容颜。

第二

    电影勇敢的心的原声音乐长达1小时11分钟35秒，共由17个主题断章组成，跟随着电影情节成为一支完整的故事曲子。在我的眼中，其中最美最眩目的音乐是断章2——A GIFT OF A THISTLE；及断章15——THE PRINCESS PLEADS FOR WALLACE’S LIFE / FREEDOM / THE EXECUTION。

    既说起了断章，少不得忆起卞之琳的那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世界是由那一幕幕风景连缀而成，并不完美。既然天都有漏洞，又何况自己的心？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大大的空洞，需要不停地用各种美丽的风景去遮饰它。每个人眼中看见的都是别人的风景，自己只是他人眼里的风景。只有在梦里与思想中，我们才能看见自己站在自己眼前的风景中，我们或许才能好好地看清一下自己的模样！

    音乐便是梦与思想一般的断章，侧耳聆听，看见了“我个人的精神的风景”。

第三

——关于故事的主题

    断章2是在尘烟四合中终于还是迟暮而黯然的那段风景。

    当风止时，有呜咽的笛声让你追寻。这声音是极为温柔的沉郁，你忽然为这异日的安宁而有了一份悲沧的泪意，于是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你在这份沉寂中期待着，你知道一定会有什么出现在你的面前的。

    你等待。

    ……

    终于，起风了，风笛声起时带来了这样一种极年轻而又及苍老的声音，你的心像是染上了法咒开始不停地颤抖，你将脸弄得满是皱纹，是一种似哭且笑的表情。你的嘴唇弯起美丽的弧度，双眼却开始不停地流泪。而你的心慢慢打开了，越出了自己的肉身。你张开眼，看见自己降落在那片雨后的山坡，那里开满了紫色的蓟花和生命里最初的温情。

    THISTLE，蓟。多年生草本植物，茎有刺，叶呈羽状，花紫红色，瘦果椭圆形。中医入药，有止血作用。

    这一刹那的风景闪过了无数只采摘紫蓟的手。幼时顶着淡黄头发的茉朗，忧郁的她将那支初开的花儿轻轻放在了流泪的小华莱士的手心；初恋的少年，他有一双羞涩的眼睛，把一束爱情插在他的女孩的窗前；还有年轻的母亲，用一朵充满爱怜的亲吻别在孩子的衣间……

    可是。紫蓟成烟。

    这段美丽的风景短暂得只有1分38秒。人还是回到了真实的空间，只是你已重新拾起了一段早已模糊的情怀和温暖。于是，最终的默然竟也是不同的了。

    正是因为这支曲子，我对风笛的声音充满了好感。我相信也不会有人能够讨厌这样的声音吧。

    当风起越过了林梢，如果你有足够的心情，你会听见叶子的响声，这种奇异的声音难以形容，只能觉得己心好似化做千万叶子在随风起着波动。风笛的声音是与风声相通的，风笛声起，人的心便会难以平静，充满了风带来的沧桑与忧郁。可是风笛的声音又是那样嘹亮，好似有一种年轻而明净的空灵质感。沧桑而年轻是多么奇特的矛盾啊。于是在空气的每个角落，你都会发现一份繁华的凄凉，一层跃动的澄静，和一张刻满沧桑疲惫却永远不老的脸。

    那一刻，时间是静止的，生命于是可以喘息。

第四

    断章15，有许多的名字：the princess pleads for wallace’s life,freedom和execution。在这段音乐中，美丽的王妃在独自哭泣与祈祷，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身旁，咫尺却好似天涯。阳光中有无数的微尘在伤心地舞动。这段音乐里，有几个女子在轻轻地和声，象是天使的叹息。躺在刑床上的wallace看见了他死去的妻子美丽的蓝色身影。她在轻笑，而他手中绣有紫蓟的方巾在湛蓝晴天之下慢慢地跌落在红尘泥淖之中。

    这是故事中最感人的一幕吧，曲调那样的凄楚。天使的声音让人不禁张开口却不能出其言，满心神伤却无力落其泪。这样的酸楚，竟让人莫名的平静。

    生命的节奏依旧无动于衷地继续，你或许是面无表情或许满怀欣喜地接受一切你所获得的价值，你所追求的荣耀。可是谁又能够明了，在你心中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小孩，正在暗暗地大声哭泣……

    这段音乐，与人生的风景种种有相通处。

第五

    一位诗人曾说过：

    “谁在倾听？谁在演奏？

    谁又在这样的音乐中，

    在烟雨苍茫的异乡一夜间白了头？”

    音乐也终于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