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屐痕书涯 (文/陈晓东)
有这么一个人,可以这样去想——穿除了牛仔以外的各色衣物着柔软的袜子不注意鞋的颜色心里想着天却常常应对眼前方寸的地目送蚂蚁搬家猛吸雨后的空气;或者不妨这样去想——作一个梦,在晚明浮艳的社会游荡,有青楼酒肆,雨亭船舫。看偷印的书喝淡的杨梅酒谈无伤大雅的风月事然后顺手挑去雪后昏黄的灯花。只是不要这样想——现在看着我的文章,你去欣赏那个比你小很多的幼稚姑娘。你千万不可以神往。——或者随便你怎么想。
这就是失败的地方。我说好了不在文字里误导自己,偏偏不自觉地陷入一个个可以预料的圈套。新瓶子不太好做,旧瓶子又常常带着无法忍受的潮气——你明白我的苦处就好。想好好地捏一个人出来偏就很难,我拼了命地和稀泥,却忽然发现双手沾的都是自己的唾沫。这也是我半途辍了手的原因之一。找一个半知半解的人物可以,但就是不能层层叠叠的往上影自己的心想。它让我象写作以前一样的久久苦闷不堪,掘一口井照自己的心,古旧深沉的波纹会不因为风而作奇怪的形状,明亮、破碎,清晨的细雨密密地洒下来,化作疾病中的酒精,可我就是画不出那一对黑眼睛。
烦了以后复从线装书笔记体里去找思想。然后就做分裂合并自己的游戏,象先锋小说表述方式那样把好几大段时日凑合在一起活了,再去留恋微言大义、处处点读的彻夜疯狂。用诗的语言掩饰真实,再借随笔一脸无辜地告诉你我的诚挚,末了用小说来完成自己的放荡。不是在说我自己,不是在说叫人迷惘的文字,你不妨再误会我一次,喜欢在这个夜晚比白天更美丽的城市默默低语的人。
再往下看:话说戴宗拿了吴用的假信去说谎,处处圆满,又是处处破绽。金圣叹一路抽丝剥缄,笔路绵密而下。不错,就这样,双手写出津津的汗来,我躲在文字背后偷笑。我和你一样,一双凡人的眼,于是大喝一声:“圈套!”——迟了,我已经完成了想做的自己。你看,我可以是任何人,但没有人可以是我。
五月二十九日 午
近来常常在两种文字之间游移,心情彷乱,难以言明。嗟叹之余渐渐体味起郭沫若和胡兰成的苦处来,希自珍慰,倒也尚有小乐。不过这却使我能更为简易地为几个偶得的字句而感到莫名的欣喜,似乎是终于一不小心沦于下道,而自己全然不知棗有时看看书,倏忽觉得某篇小说中的一个字用得老了,嚼来味同干笋,丝丝缕缕地嵌入牙中,坏了整句话的韵致。再往下一读,一股气忽然就岔了,前半部那么精密的结构哗啦啦全塌了下来,完。自己的好几篇东西也是这样,踌躇满志地开了个头,千把百字之后翻来重读,无论怎么样平了心都会被其中的几个字硌得生疼,终于明白了当时的心境,原来连虚构的东西都带上了些许狂乱的色彩棗还是诘摩的诗里说得透辟,山中一夜雨,你要不看树梢的重泉都不行了。
伸伸手指,夜空还是那样高渺得远,只有去除了羞愧的时候,我才敢仰首去望它。很久不这样做了,是我先忘记了仰视,只是还没有忘记那些青涩岁月里深深感动过我的名字。再读《湘行书简》,才知道依然有云可以在桥上便走边看。愉悦的亲切密密地包围了我,恍然大悟地明白喜欢一个人还是有理由。从文在欸乃而行的小船上给三三画画,楚天烟雨,冰了手脚;达夫坐在沉入了云雾的轿子里,听四围渐响的鸟叫声、吆喝声、露行草叶声、风吹林动声,新鲜的泥土气息让他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腾腾升起的温暖笔气透了几十年的时光路飘递出来,任何时候都让我忍不住激动得心灵发颤。原来无关文字,原来无关逸事,那只是林语堂的烟斗、张爱玲的发夹、丰子恺洗了一遍又一遍的长袍。然而又有唯一可惜之处,因为现代,无关文学。
就像你在每一个周末的黄昏伫望街头五颜六色的女孩,快乐、迷乱、狂放,城市挣扎着旋转膨胀,掐灭了一切纯净的思想,来了,来了,你的嘴角突然上翘棗打住,可惜了,一样地无关文学。
五月十五、十六日
偷闲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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