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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发生的事::::::::::::::::::::::::

                                   沿途发生的事 (文/阎斌)



     暮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臭蒿子的气息。远处的群山只能辨出起伏的趋势,月亮也不分明,星星更是若有若无。只有坟头闪烁的鬼火是真的;我毫不理会唠叨着打鬼诀的夜行人,漂浮于阴阳之外,自去寻访那孤魂夜鬼。我们几个被人视为鬼,却又在鬼籍编外的东西,堆起牛粪,燃上火,席地而坐。聊着聊着,我就在他们催逼之下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出生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说也奇怪,别人都只是被动地出生,大不了有些不乐意,抓住老娘的肠子不松手,可扎一针就不管用了;而我则上从娘肚子里打出来的。出人意料致极,连我母亲都措手不及,送子娘娘也差点每能踢上我的屁股。母亲原以为是流产,大叫不好,谁知那玩意儿还会哇哇乱叫。还有更令人难以置信的那就是祖坟的开裂。一股青烟腾地蹦出来,凝成一团,逆风而动,久久不散。离地三尺,却活生生碾出一道深痕。全族老少,一百多号人,莫不面色如土,唯有父亲例外。他狂喜于心,镇定于表。他说,当年太婆下葬时太公已经埋下去好多年了。凿挖墓井时匠人不小心把太公的棺材捅了个动,哧地一声,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黑气走掉了一股。为首的道长慌忙讨来一团剩饭,把漏洞补上,声称,六十年后翻身。原来我的出生只不过是六十年前的一场交易而已。

     断奶之后,我就随父亲在学校住。他说,我这小子腥气太重,得教化教化。小孩子不太讲理,每天半夜非得要撒泡尿,不端出来嘛就来个就地解决。父亲从长计议,决定每天晚上端我出来兜一圈儿。至于我是否撒完了,他是听声音来判断的;而我,也是听声音来判断的。而教师宿舍偏偏又是傍水而建的。夜深人静,哗啦哗啦,谁知道在干什么。因而,他端定我的大腿,我顶住他的下巴,一出来就轻易回不去。有时候他等不及了,腾出一只手来探一探。真是见鬼,不知什么时候终止了,但经他这么一探又来了。一手的尿臊气,只好单手拧将回来。后来,他干脆不探了,估计约莫差不多了,就照原样端回去。然后,我听着哗啦啦啦的声响,尿意正旺,总免不了弹胳膊伸腿大叫一番。

     白天,父亲得上课,我就一个人跑出来玩儿,结识了一个单名霞的伙伴儿。她是个女孩儿,——尽管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那帮大孩子老是欺负我,啃泥踏屎,什么倒霉的东西都逼着我沾。所以,我就只能跟她一个人玩。

     我们经常到河边大堤上去玩。不远,趟过一条小溪就是了,因为学校就在小溪与小河交叉。延至山脚而形成的扇形的拐角处。通常是她背我,她个头比我高,身体也结实。堤很宽,我们两个头顶头躺下,还不必给经过的牛马让道。大堤上草皮子很好,厚厚的,尖尖的,有些扎手;我说像我爸的胡子,她说像她爸的胡子。春夏绿,秋冬黄;绿的硬,黄的软。一路滚过去总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儿。堤边经常开着野花,红的、黄的、白的,但我记忆最深的还是紫的。春天的映山红很是显眼。摘下一朵,去掉花蕊,再用嘴一吹,然后塞入口中,略带酸味儿,绝对的棒!狗尾巴草也很多。我们每人折来一根,轻轻地在手心拍打,口中还发出呼唤的声音。嘴唇微启,舌头很快地跳动,发出含混而迅速的欧啦儿欧啦儿声。很快就有一种虫子出来。我们把手凑在一块儿,看谁的多。我们也不管那么多,就称它为狗。很好玩;但是太小,爬来爬去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于是,我们便去搜寻土狗。外形很是像狗,身体匀称,头部有前突,还拖着一条尖细的尾巴。只是不会立起来,贴地而走,动作敏捷,还会飞。它会打洞,也就带着挖土的工具。每次将它关于掌中,它就用那玩意儿使劲地撩拨。痒痒地,但不如疥疮那么辛辣,还带有一点点痛觉。堤里面是一坝稻田。没有耕种的时候,我们也跑区玩儿。很平,只有牛脚、人脚和板斗留下的痕迹;还有与草皮子不同的另一种松软,很是柔和,不带一点点刺痛的感觉。失掉屏障的蚱蜢,便成了我们追逐嬉戏的玩具。还有挥舞着大刀的绿螳螂,被我们撩拨的暴躁不堪,腆着大肚皮,左突又冲。沿着河流下去,有两做山,像门一样割断了小镇与外界的世界。山下面有一作石头坝,凭空给小河设置了一个障碍。那里也很好玩,但有一架破水车很讨厌,总是哗啦哗啦乱叫,害得我尿意不止。所以,我们也就不经常去那里。我们成天在堤上面,黑不溜秋,看别人洗澡。我不会,她也不会,又跟那帮大孩子合不赖;于是,知识看看。时常还有娶亲的队伍经过,用花轿子抬着花姑娘,呜啦呜啦,呜啦啦。

     我交上平生第一个朋友,也犯下了平生第一桩罪过。我们在堤上逗留的时间很长,所以总会有内急的时候。一到这种时候,她就变的怪怪的。她老是对我说,转过去;然后自己蹲身下去。万恶的好奇心把我引上了邪路,我发现她是没有“小鸡鸡”的。老是被别人拉住“小鸡鸡”逗上一阵子的我,禁不住拍手称绝。你没有“小鸡鸡”,你没有“小鸡鸡”,我一遍又一遍地冲着他叫。她急了,说,没有又怎样,我也能站着撒尿。但最终她还是输了,尿了一裤子。我更是得意洋洋地掏出那玩意儿,对着小溪撒了足足一个小时。她哭了,趴在草皮子上,很是伤心。我凑过去,用头小心地拱着她,给她道歉,我在也不恶劣,好么?还指天划地立下了平生第一个毒誓。

 

     抱着让祖坟在次开裂的幻想,我远走他乡。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小流氓依然还是个小流氓,但小流氓毕竟已不是那个小流氓。呼吸着爽洁、淳朴的亲切,体内有已故躁动,很是急切。但苦于一时找不到突破口,一筹莫展。所以走在街面上的我一然是道貌岸然的平静。老婆死死地拽着我,生怕走失。我可以轻易地嗅出她的方位,但诱惑毕竟太多;就如同以前常跟我一起赶集的死毛狗一样,往往是跛了一条腿才肯回来见我。

     我是雄心勃勃地跨上父亲的脖子,离开了这个封闭的小镇,离开霞的世界,离开草皮子的世界的。我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烧毁我的摇篮,气宇轩昂地走向另一个摇篮,冰凉冰凉的。小学,照例是跟一个女孩子同桌,也免不了“三八线”的争斗。那时的体育课上得很窝囊,正当每块肌肉都跃跃欲试的时候,却又下课了。于是想方设法要吵一架,动动手也无妨。有一次,我跟她正吵得正欢,猛然瞥见她开裂的裤裆。绕过抖动的残线,里面是一片淡黄的颜色,很白,很亮,形状怪异。我竟然一时难以看清她那兴奋的嘴唇和激动的手指。猛然,一声断喝,吓得我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好一个凶神恶煞,黑须、黑发、黑面孔!挥舞着一对黑锤,暴跳而来。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叫一声不好,两腿早已窜出。我飞沟越壑,跳坎爬坡;遇水就游,上岸就跑;撞开荆棘,扯断藤蔓,一路落荒而逃。最后,一道闪电彻底焚毁了我逃脱的希望。我看见霞叉开两腿,口眼歪斜,挥舞着闪电破口大骂。我让你看!我让你看!我让你看个够—毫不温柔,毫无怜悯。我双膝一软,上身前仆,口中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当我被围观的人们吵醒的时候,我所能看见的只是一个一个叉开两腿的开裆裤。

     或许是我的哀鸣启动了霞的怜悯,或许是上苍觉得我还没有完成使命,她借机给我视野中的开裆裤套上了连衣裙。那时,我已经拥有猎狗一般灵敏的嗅觉,开始在另一条道路上浪荡。血红的太阳、蓝灰色的天、郁郁葱葱的山岭、毛糙的河卵石,还有一条黄土飞扬的大道从绿油油的稻田中流过。我勾着一双拖鞋,吧嗒吧嗒地扇着,一路逍遥而过。一条黑不溜秋的冷东西挤压着我的脚背仓皇而逃,在地底下发出一声声怪叫。所以我反刍出来是连衣裙永远是清凉的,犹如苦瓜回上来的味儿,爽洁清新。

 

     麻烦事终于在我老婆最担心它发生的时候发生了。我不断歪曲着老婆的纠正。我左倾,她使劲往右拽;尔后,我也倾,她又 使劲往左拽;我就又左倾。因为左边和右边都还残存着往昔我留下的气息,只有中间的气息让人给踩没了。忽然,我不左不又,径直大步向前。还没等我老婆缓过神来,我就遭遇上了无法抵制的诱惑。

     迎面滚来的全部是诱惑。自从双眼迷乱以后,我就以为与女孩武官了。但伯祖父生前却说,这小子生前吃过剩饭,出生后又老是吃豆屎,命中亲水啊。我曾在孤寂与辛劳中,度过了医生中少有的几个安分而益知的年份。然后,我又在狐臭和汗臭的汪洋大海中嗅出一丝淡淡的芬芳,就如丝草当中的野百合一样令人心醉。第一次见面,她就说我味道怪怪的,还说腥味儿很重,她爸跟人喝新鲜蛇血都不如此,甚至比暴晒之后的小雨激起的泥腥气还重。我说,那可是铺天盖地,呛鼻熏肺啊。她说,没错,但还受用。我激动万分,抓过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她说,别这样,怪不好意思的又捏得我生疼。

     冬天的教室是很冷的。又碰上我们一帮懒鬼,鞋底残存的汗垢又粘又滑,潮乎乎的,直冒凉气儿。所以我们经常抽空找个地方,就着外面的阴阳风,扇起阴阳火,隔靴烘烤。这时,当然是撂开阴阳怪气的书,聊开阴阳怪气的天了。我可是这方面的好手。小时侯,我的“争食窝”深得出奇,人称这玩意儿越深就越贪心;而家境又不好,所以黄豆就成为我当时最容易捞到的零食。吃法很多;我往往是找来一块金属片,把中间砸陷了,搁在火上,烤得一粒粒豆子毕剥乱跳。抛入口中,味香具醇,牙齿也在咯嘣咯嘣之中自得其乐。这玩意儿吃多了,就爱放屁,真能形成上下争鸣、屁话连篇之势。由于训练有素,夸夸其谈还的挺在行的。我老爱发表一些奇谈怪论,还越说越玄,越说越得意;弄得大家都晕乎乎的,飘飘然不置可否。她却老是跟我作对,忽然扎破恶性膨胀的牛屁股。弄得我一时激动,又抓过她的手,紧紧的攥在手中。她急了,却又无计可施。后来,也就不怎么与我作对了。

     春天的日子要好过得多。跨出校门,拐出大街,就可以找到很多“茅签”。大概是茅草的花苞吧,长出来是毛绒绒的。但没开苞的是很嫩的,口感不错,很香,还略带甘甜。我挑出生长得恰倒好处的,撕开来,圈成饼状,送入她微启的双唇。她舌头微微一捻,送出醉人的馨香,温润滑丽,柔和清爽。她却老爱跳来跳去地自己找,一不小心让茅草划破了手指。她又挥舞着手指,血也不肯拭去,望着我,故意显出一脸苦相。谁知我竟然脱口而出,用童子尿一冲,三天包好。她胖胖的小手一摔,嘟出小嘴,尔后破口大骂,你个小流氓!我曾对她说过,好汉做事好汉当,你骂我娘就让我娘来收拾你算了。为了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她只的径捣黄龙府。果然,不出所料,我狂跳不已,搁浅虾公似的,比谁都带劲。我张牙舞爪,上窜下跳,咿呀乱语。无知就是轻狂,童子尿是何等的宝物;大用滋阴和壮阳,小用止血加愈伤。什么铁蒿子、刀刀草、磐石灰、蜘蛛幔,就是云南白药也差的远呢。她给吓蒙了,以为是鬼神附体,羊角风突发,半天没敢吭气儿。但从此她却只肯称呼我小流氓了。春天的野炊也是很开心的。带上炊具、火种,还有菜蔬、柴禾之类;找个有水的地方,井边空地里,河边的沙滩上,都很不错。人手够的话,还可以从林子里寻些竹笋来,随手卷去壳叶儿,露出淡黄的嫩体。看着就很爽快,拌在鲜肉里炒熟,那就更不用说了。话多筷子短的人是吃不着的。她挑了些好的夹给我,说,别废话了,看看形势吧。我乐坏了,傻乎乎地笑个不停。谁知,横空插过来一双筷子。她看看锅里,忙乎了半天才挑出来一块鸡肉。这下我可急了。搁置在碗边,等大伙儿再一次瞅一瞅锅里的时候,才又来了一双筷子。她生气了。你怎么不吃啊?我看看形势不妙,只得胡诌了一个很好玩的故事来逗乐她。我说,我是不吃鸡肉的,这玩意儿说来话长。她气乎乎的不肯里我。继续往下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他天不怕,地不怕,单怕邻居家的大公鸡。那公鸡可是出奇的雄壮,扬扬头就齐腰高了,爱啄什么地方就啄什么地方。小男孩是又很又怕。有一天,大公鸡在蓬竹后面找虫字吃。我看这她侧过头来,扇了扇鼻孔,吸吸气,说,知道蓬竹是什么玩意儿么?就是那种叶子很长,篾很薄的竹子,竹鞭子不会乱跑,老挤在一块儿,一蓬一蓬长着的。她气乎乎地打断我,说下去,你!我又接着说,后来我就一石子扔过去,正好击中了右眼,扑腾扑腾乱跳。我故意叉开去,你别不信,我还击中过麻雀呢。看她没有插嘴,我又都回来。我就这样把它送上了餐桌,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此,我就只喝鸡汤不吃肉。还假仁假义呢。她挖苦我。

     大年三十到了,照例还是要祭祖的。我跪下去,它不肯开裂,只有纸灰飞飞扬扬的,没有一点分量。我知道,它嫌我努力不够。年后不久就要毕业了,大家异乎寻常的亲热,送照片、写留言,百般依恋。而对我来说,照片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她偏偏要落俗套,掏出一张照片,问,怎么样?我装模作样地看了变天,也不过是开裆裤外面套上了连衣裙,没什么新奇的发现。她哭了,趴着,很是伤心。我本能地用鼻子去蹭她,却莫名其妙地在鼻子上挨了一下。她后来写信对我说,你的冷漠与无情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我竟然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社会主义大中国,老婆只有一个,儿子也只有一个,急什么你急!

 

     我撂下老婆,独自一个人跟她去了。她还是招呼我小流氓,尽心地服侍着我。酒肉管饱,茶饭管足;菜,当然是合口味的。——我的近乎于全封闭的味口是难得满足的。收是完毕,她就打开厨房的门,款款而来。她那浮动的目光中闪烁这美丽的芬芳;灵动的耳刮子也激动不已,扇出一丝丝粉白、稀松的耳屎气;冰糖似的鼻钮里,溢出一层层清凉的甜蜜;微翕的粉唇间,送出一股股灼人的热浪。她揉了揉胸脯,释放出粉白的奶气,还混杂着浅灰色汗气;抬一抬胳膊,一团团淡褐色的蛋白悠悠地翻滚;而开裆裤里又涌出淡黄色的渴望,波纹短促,活泼流畅。我知道,是我肚脐眼中泄出的真元,作用与她子宫内壁,迫使她的尾椎骨末梢抖动不已的缘故。——我是习过“黏妻术”的。想当初,人称小子命硬,养活不易啊。在我父亲的一再追问之下,他才说,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败相。父亲一时把持不住,失去稳重;随便怎样,只要好端端有个儿子在就行。我始终对此怀恨在心,腹诽不已;你败我的相,我就败你的家。于是,在学习“打鬼诀”的同时,窃取了“黏妻术”。忽然,形势大变。真元如泥牛入海,去而无返;天眼也困惑于媚眼,看不分明。仓皇之间,嘴角带出了“闲心大法”。良久,她已尽显妇女之态。扭着妇女腰,踩着妇女步,喷出一股股妇女之气,还故意绾起头发,露出妇女穿的开裆裤。好端端的渴望竟然成了诱惑,我觉得实在无聊,化作一阵青烟,逃之夭夭,只留一个躯壳陪她周旋。

     我有些莫名其妙,竟然随随便便找个理由就把她给打发了。或许是我不肯从过去找会自尊的缘故吧。我曾以为,好马不吃回头草,是因为等它回的头来草已枯了;而她竟然不是。我还来不及自圆其说,就让老婆草率地终止了此次探亲。很快,我就倒在了老婆怀里舒舒服服地睡去了。揉肉好动的鼻梁,一股奇香直入心肺。我蹭的竖起来,逆时针旋转。老婆一见,知道要坏事了,紧紧地抱住我不肯放松。没有的事儿!我一跃而起。潜伏于山林之中的祖坟终于憋不住了,轰的一声巨响,青烟滚滚,直上云霄。走不动的为之色变,走的动的为之丧胆。山上山下,屋里屋外,黑压压跪了一片,俯首于地,莫敢仰视。我独在浩淼烟雾中欣然而逝。可是,在我母亲受难的日子,总有人把用香樟熏透的腊肉,拌着葱头炒出浓烈的香气。弄得我涕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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