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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阡的记录术及其它
阿阡望了望太平洋中的那个小岛,回过头船就已经靠上了大陆。他擎着一只蛇皮袋来见我。那里面装着他四天行程的唯一收获:一堆可以绵延成小山的录像带。这些自拍的录像带大概就是阿阡的归宿吧,我暗暗地想,所以当他停步的时候,既不会感到恐惧和茫然,也不会落入现实的忧郁中吧。奈瓦尔当年说“我呀,我是旅行者”的时候,“旅行者”的意思是诗人。而如今,科技果真解决了很多人本的问题,谁不悻悻地说“我呀,我其实是个游客”。 有意思的是,身边看碟片的人一天天地多了起来,看书的人便少了下去;隐隐地建立起这么一个关联,似乎世界上每增加一个影评家,便会少去一位诗人;每多出一台影碟机,便会死去一架书橱。 总觉得人们惯于夸大自己时代的重要性,好像被见证的每一时刻,如911,1011,1111,等等,都将成为地球历史的转折关头。我从前想,这些都不过是空气中与阳光擦肩而过的小颗粒罢了。但当我忽然看到延续了几千年的书信习惯被电子邮件取缔,延续了几千年的地域文化被全球梦想淹没,延续了几千年的阅读和写作的习惯被影像狂们肆意蹂躏,我开始相信我生活在一个无比伟大的时代,我们原来都是创造历史的一分子。 技术主义者涌向好莱坞,制造玩弄人们器官的游戏;唯美主义者对着屏幕上的一条大眼泡鱼流泪;小资常盘算最近看碟是否跟上形势;娱记总掰指头算计今天要参加几个电影首映;施明星刚用《终结者》向人们证明了白痴电影是当州长的必要条件,张导演又迫不及待把电影院变成了马戏团,门口张贴八个大字:若求刺激,勿带大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大脑今天没有眼球地位高,怕是不久的将来要改行去做爆米花了。电影再长,不过三个小时,终归是快餐,有人曾经拍过十小时的电影已经给观众骂神经病了。你要是看书呢?好听的说你太空闲,难听的说你吃撑了犯酸。电影再傻,总有若干美女帅哥载歌载舞,逗你开心。你要是看书呢?好听的说你爱幻想,难听的说你老意淫。看电影的好处是,聊天的时候,你似乎只要扔出几个片名人家便会夸你好有品好有情调哇。可你要是看书呢?好听的说这年头你可稀有,难听的说你演恐龙怎么就不如《侏罗纪公园》。影碟看得多,你就是资深影视专家。可你要是看书呢?一概叫你书呆子。我大概就是这后者,我坚定不移的信念中有一条就是:文学和音乐是最可珍藏的艺术。它们只和人类的智慧与想象力对话,它们带来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伟大的电影比伟大的小说少得多,这是因为自由的电影比自由的文学少得多。我并非鄙薄影像,毕竟电影中也有塔尔可夫斯基和安哲罗普罗斯,但他们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导演。 又老是想这一时刻和历史的关系。常有这样一种幻觉,发现此刻经历的事情曾在记忆中发生过。是否生活是一种重奏呢?祖先时代的唐吉诃德,一往无前地冲进布满风车的未知世界开始了旅程;后来拉斯科里涅科夫延续了这种本性的冲动,杀了人,破了戒,还说自己是英雄;再往后,绕了生命一大圈的K又带我们回到了那扇不开启的城门前;终于,我们想,生活大概就这样了吧,于是,回到大观园,门一关,过起了贾宝玉般的日子。
2004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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