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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须有的命运

 

    微尘如果可以捏合在一块儿,那么它可以被摆布为任何形状。一堆尘土经不起的是风。有一天,当人们鲁莽地闯入地狱之门,想把卡西莫多和他所拥抱的那具骨骼解脱开来的时候,他化作了尘埃。完全占有后的纯粹虚空——一种最适当的死亡方式,就是生活。

    死者已逝,一切只在观者脸上投下光斑:或是耻辱悲伤、满足雀跃,或是一些无害的姿态和精英的浪漫情绪。风一样的观者,带走风一样的格言——生活就是自我解放——那就叫戏:有观众的生活就叫戏。

    十四岁的孩子显然不懂如何做才叫“自我解放”,一个听上去传递着英雄主义热量的粘乎乎的东西。所以一年后柯韦什·久尔吉从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回到故乡匈牙利的时候,他发现一种尖利的、痛楚的、徒劳的情感攫住了他的心,那并不是某种道德力量唤醒的对自由的喜悦,相反,眼前熟悉的街道和人们营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迫使这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怀念起在集中营清楚、简单的生活。如果个体性被否决,如果命运无法选择,那么生活的计划和生活的秩序,也是不可能的。就像活在战争之中,无家可归才是最诱人的前景。桂冠作家凯尔泰斯·伊姆雷在《无命运的人生》的最后一页里写道:“即使是在那里(集中营),在那些烟囱旁边,在痛苦的间隙中,也有某种与幸福相似的东西。所有的人都问起我的不幸和那些‘恐怖的事情’,然而对我来说,也许只有这种体验才是最难以忘怀的。是的,下次,如果人们再问我的话,我要跟他们讲讲集中营里的幸福。”

    如果说昆德拉小说《无知》中返乡者企图用波尔多葡萄酒征服过往布拉格的记忆的话,如果说图尼埃小说《桤木王》中站在战争边缘的人用森林感受着狂热之外的冰冷的话,那么伊姆雷的这个孩子拥有什么?他没有太敏感的嗅觉,没有对离乡的不舍,混混沌沌地面对灾难、乱和空。命运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却又倏忽即逝,所以无法指认,常常那些无法继续的生活一再地被坚持下去,也被说成了幸福。一个早晨去上班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在路上被警察请上了一辆公共汽车,莫名其妙地和很多人呆在一起,莫名其妙地等待上面的指令,最后莫名其妙地被送去了集中营。凯尔泰斯根本不是要说关于苦难的话题,他是在说命运失落的过程。

    所以《辛德勒的名单》不过是个流行文化制造的大众神话,它说人类可以跨越恐怖和过去,延续人文主义的美好理想;而《美丽人生》把一个无能为力的脆弱的人刻画成了一个精神巨人,只是一个童话。先锋话剧呢?它们喜欢扯出切·格瓦拉的大幅画像,又忽然灭掉全场的灯光,辉煌地闪出耐克的商标。还说这是后现代解构之下的“空虚”。不管是什么形态吧,这都映证了凯尔泰斯的一句话:“一个时代的哲学是社会学:揭示了一个时代的苦难”。

                                                            2004-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