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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灭A春天 本来是不该发什么牢骚的。只是,上海的初夏,透过空调房的玻璃窗,看出去竟然明媚地离奇。如果有个幽灵在半空中看我,是不是好像看着什么阴险的思想,或者你告诉我为什么隔着玻璃才有逼真。 朋友提起国际电视节的评选,他知道我有一部纪录片入围: “哎呀,真不巧呢,九日一大早我就去澳洲,赶不上看颁奖礼了”,很一副大憾的样子。求求你别再问我。也别再莫名地寄贺卡祝我得奖。并且你很狡猾地添一句,“这年代呵,不巧的事情可是真多”。可你倒是说说,我能把我的一生写成几类小说呢? 换句话说,我拍一部片子,好像在用短短的一小时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盖棺定论。是的,我不该这么说。但求求你不要再指责我,我实在不知道说真话有什么错。归根到底,你是知道大凡人们,都是有虚荣心的。能够使自己五光十色的场合,便没有不化妆了才上阵的。我也曾想过要公正地使用我的裁剪刀,但是你们在那面放大镜下表演得却总不够诗意,于是我一边擦着汗,一边隔着玻璃敲打你们的影子,一边心虚地脸刷刷青。 但我还是没放弃艺术。在活着的时候,用力地笑,用力地哭。你们看到我笑,就满心欢喜地谈起生命的价值;或者你们看见我哭,心里就裂开条缝偷偷地笑;有时候,你们也等我死,我想大概是因为悲剧总是比喜剧讨观者欢心吧。所以你们一遍遍地问我,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好像电视台付钱就是让你们来问我这两个问题。这怎么能说得出呢,我一头雾水地打断进来,比如为什么人会来到世界,你们就说得清么? 于是我断定你们绝不能为我拍出哪怕一点点的片断。你们不屑于我的心虚,而我是个虔诚的神秘论者。难道你就不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在写本未完待续的小说么?有个不解之谜牵引着我走进生的大门,我竟其一生都不知灵魂正在飘向哪个彼岸。也许根本没有岸呢?可你们,总是约我在某个虚设的港口会面,并把这作为我编年史中的一站里程碑。 我实在是很难过,太阳如果看到玻璃窗这头的我,正如我看到电视机里出现的那个我……如果这就是历史,那么让我把一切历史甩在身后。 那年夏天,爷爷从乡下打老远跑过来,给我带来一条奇怪的鱼。超大的嘴巴,身上有一圈圈的黑印,拿文明人的话说,长得实在很“叛逆”。我把它养在自己精心设计的水缸里,后来由于分心忘了喂养,竟然凭空就不见了……我望着空空的水缸,邻居家的孩子跑来说,这种鱼如果饿了,就会吃自己,就从那一圈黑印开始,一点一点的……这天晚上,我趴在窗台往外看。有人在拆矮矮的老宅,有人在造钢筋水泥的高楼,一圈一圈地围拢起来……后来有一次,很偶然地翻开一本书,上面说这叫“自我完结性”,什么动物都会有一点…… 阿升,你的的确确比我多活那么二十年。我不够坦然,也不够自由。所以我想还是不要把纪录片当成艺术了吧。那样,我还可以在脸上涂层蜡,装扮个吓不死人的小丑,别忘了再帮我上些幸福的蘑菇,尝一口世纪的鲜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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