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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塔西斯山下的怪物
“带我去快乐的……” 脆弱的渴求。 飙风的惊惧。 脸儿扭曲回归本原。
卡塔西斯是一座山。照权威科学家们的说法,它应该算是一座沉寂已久的死火山。它的海拔高度足有两千米,远远望去,仿佛古文明时代的斗士遗落给时间永恒的青锋一剑。它那直插云端的傲气,与光秃秃的外表、内向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可敬畏的是,千百年前的火山大爆发时期,剑锋上溅涌出的火红色绸浆造就了人们生长于斯的肥沃的矿质性土壤。这使它,卡塔西斯,足以成为这里古老氏族心中的神山。 两百年以前,一位长长长花白胡子的老人与这座怪诞的“神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当时,他倒骑着一头皮毛光洁如玉神志有些不清的瘸腿毛驴由山前经过。这头长耳的家伙“哼哈咕碌叭啾儿”唱着不知哪种快节奏的怪调情歌。如果粗粗一瞥的话,它似乎奇怪地没长尾巴,可你要是有耐心的话,就不动声色地跟在它屁股后面。在它“出恭”之时,要睁大眼睛,盯着尾锥骨那儿看,伴随屁股的耸动,一小段尾肉就会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时隐时现。这是一个秘密,是隐私,多说不得(说不得来源于一种冒名的“自尊心”)。呵,下面要回到长胡子的老人了。这位主人……哦,且慢,人和驴谁主谁仆还有待考证--这一点我们还是不要细究为妙。 请允许我称这位老人为“思想家”,当然,这种陈旧的称谓他本人是否满意,我也无从证实。不过你要相信这一命名绝不是空穴来风。在毛驴发情的时候,我们这位可敬的老人正大惑不解地对着山冥思苦想,嘴里反复念叨着“痛苦”和“烦恼”两个词儿。他问族人山的名字,可没有人说得上来,“这是神山哪”,他们喃喃地解释说。事实上,除了敬畏与感激之外,他们也确实不知道该有什么额外的东西。 “思想家”于是打开了厚厚四方的硬面大书,当翻到《古希腊卷》的时候,他轻微地点了点头,“Katharsis,那就叫卡塔西斯山吧”。不久,“卡塔西斯”这个称谓就传开了。虽然村里没有一个人能讲出这四个字的确确切切哪怕一点儿含义,但读到它时,总会感到一种遍布全身的清爽和惬意。于是,“卡塔西斯族”,“卡塔西斯村”,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人们的口头了。这是一个顶奇特的名字,因为打那以后,人们就惊讶地发现原本寸草不生的山坡上,开始神秘地冒出些血红色的小花,像血液一样温润欲滴,像太阳一样刺人的双目。“丘比特大仙”说,这是“卡塔西斯花”,是最最神圣的花,一旦枯萎就会有大灾难。
宁静的生活人人笑逐颜开。
某一年。盛夏的热风使“卡塔西斯村”村长在和老婆谈话时不得不随时准备着用汗涔涔的手肘蹭掉额上的点点熟油。能开的窗都打开着。还是难耐的热与燥。 “今年准是得罪了哪位神,要不……” “丘比特大仙没算出些什么?”女人抖抖手中的织物,随意地问。 “他老只说什么‘百年难遇’,我问了半天,就是这一句。” “‘百年’是什么地方?只听见叫‘百山’的……” “住嘴,是‘卡塔西斯山’,什么什么的,老管不住自己要胡说。” 女人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她耷拉着脑袋,麻木地摇动起织机的木柄。光滑可鉴的圆轱辘淡淡地绕着圈儿。黑乎乎的轴木似乎对支架的无理束缚充满怨气,“喀哧喀哧”地边怪叫着,边向蛀空了的内心报告着无可期待的圆圈的周而复始。 静听这些表面单调的声响看似有些无聊,然而此时的村长却越发感受到一种和谐,一种声响的灌输与接收的彼此的和谐。当沉浸在这种氛围中之时,他便与某个真实的世界失去了联络。 昨晚的暴雨下得比以往的哪一次都厉害。透过千疮百孔的破屋顶,一串串热气腾腾的水珠滑落到屋里。村长这才想起来今年忘记修葺寓所了。他抄起一床湿了一半的棉被,倒头就睡。小孩儿出去玩还没回来。老婆在一旁端着水盆子盛雨。他走着,无谓地走,走在朝霞满天的幸福中,走在黄金时代的期冀中。他看见无比辽阔的草原上闪动着弥留的露珠的光和令人动心的绿。他倚着一堵厚实的墙,得意地哼起了歌儿: “圣人卡塔西斯, 永远的美神, 携我,流浪。花丛的芬芳, 蜜糖的成熟,任我分享。 哦我的,我的, 卡塔西斯, 他们谈论着你, 我也跟着笑”……忽然他感到身后的墙耸动了起来,他倒退两步--呀,那是一头大白象。大象的鼻子一下子缩短了很多。他好奇地伸出手去摸,换回的却只是一股腻味十足而又猛烈的气流…… 他摸摸自己的鼻子。这一定是梦神留给他的礼物,他想,那么自己就有责任去揭开美丽神秘的霓纱,瞧瞧里头究竟有什么上天的启示。他的目光停留在织机圆轮的某一个点上,或者说圆轮停留在他的某一个视点上--显然固定的状态更有助于“脑血”的奔腾。 “唉”,他轻拍着粘乎乎的后颈,长长地叹息。纯黑色的眼珠无意地转动起来。在第三声“唉”被吃力送出的时候,两串浑浊的熟油顺着下巴的胡子茬尽情地坠落。 女人装出什么也没觉察到的样子。手里的活儿一刻不停。 黄色纱线。黄色的织机。黄色土地。黄色的房屋。二十年前的女孩子或许未曾想到过她将投入一个被单色调串起的萎靡的世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错步在乌鸦羽毛铺就的滩涂。黑色的眼睛。黑色地毯。黑色的足迹。黑色漩涡。她的几缕乌发如瀑布一样泻在额头。 女人的左手闪过一丝痉挛。仿佛院子里忽然响起的“扑通”声刺透了她的脉搏。织机的圆轮懒洋洋地兜了两圈就止步了。秩序。辛勤建立的秩序,被猛然地粗暴打断,村长一时间感到自己的“脑血”狂涌起伏,视点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 “喂”,女人叫道。 “喂”,女人留心地踢了他一脚。 他定定神。见女人向他努了努嘴,向门外又指了指。
一个小男孩给刚刚加高的竹篱笆绊倒在地。膝盖上淌着血。眼角渗出泪花。村长的黑眼睛盯着孩子的失神的蓝眼睛。 “啊,啊”,村长显出很生气的样子。右手举到半空中。 “可我不疼。”蓝眼睛里蹦出一个个字眼。平静的字眼。 就这样没规矩!村长瞪着眼,被孩子的平静激怒了的右手在空中划出半条弧线,在即将落下的时候,却被女人拽住了。不要这样。你懂什么。可我不疼。野东西。 女人蹲下身子,随手抓起一把湿泥,敷在孩子的伤口上。蓝眼睛温柔地合上了。不疼吧?可我本来就不疼。 女人疼爱地看着孩子的膝盖。那覆着卡塔西斯泥土的地方散发着诱人的醇香。空气的轻浮使殷红的血渐渐渗透了泥层,隐约地开始显露。血迹的边缘朝四个方向扩张开去,奇特地形成了四个半圆,最终镂出一朵花的形状。 “卡塔西斯花!”村长忍不住惊叫起来。
转动不息的圆轮。静止不动的视点。就是午后最强烈的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得屋子有些晃眼,这一切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变化。差别的游移构成了流体般的变化。另一个世界的一个点游移到这个世界,有了躯壳,有了语言,总之是有了一切可以用来适应这个世界的东西。变化。生与死是两个巨变,但此间的每一秒钟都意味着你在偷偷地变。“嗡嗡嗡”,一只绿头苍蝇不知好歹地在迷乱的背景前飞来飞去,“嗡嗡嗡”。在视点受到干扰的时候,他的心中悠然而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伤。 “唉,我说--”,他瞅了一眼忙碌中的女人。她没有答腔,甚或没有扬一扬眉毛。 “喂,喂--”,他的右手又立在了半空,小拇指弯曲成九十度。 女人失魂落魄地从某种违禁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怔怔地盯着他和他的右手。 “唉,我说”,悬于空气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缓缓地带上了体温,从额头的右边抹到左边,在“关键”的时候还稍稍地驻足一会儿。“唉,我说”,他指一指女人手捧的单色调,对方极为敏感地打了个激灵。“唉,我说,你总该从没有在黄色的织机上,用黄色的纱线,织出过黑色的布料吧。” 女人的眉关在百分之一秒内遽然蹙起,凸现出三座紧挨着的小山丘。她做作地耸了耸肩,不解地盯着眼前那一团被人称为她“丈夫”的咄咄逼人的雄性幽灵。 村长的喉咙里涩涩地咕噜了一声, “黑的,看到了?是黑的”, 挑动着自己前额的头发,他的目光如松鼠的尾巴扫过女人,“当然,你的也一样。”在说完这句话以后,村长默默地阖上了眼睛,垂着脑袋。 无数的知了躲在树荫下,把本族制造的午后噪音骄傲地当成清晨的雄鸡报晓。 女人没有任何表示,除了乏味的脸色。 村长的鼻子里出着粗气。 “可,可他是黄的--”,“黄”这个字被拖得很长,以致于女人立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他们的儿子。 每一个字的挤出都是艰难的,可这以后仿佛进入了射击时节,村长枣红的脖子显示出歇斯底里的急迫,“你知道的,我们的眼珠是黑的,可他,他是蓝的,你明明知道这一点!” 女人恍然的脸上刹时泛起红色的涟漪,向鬓角,向耳根,向下巴,急剧地扩散。“你,你,不可以,这样,这样说的”,她结结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给人割了舌头的喜鹊,想叫几声好听的都不成。
呼呼的空洞的风,吹散着席卷卡塔西斯山的默默。当巨轮披波斩浪归于终极的时候,呼吸着新空气的海鸥便会告诉它,改变一切意味着什么。它懂得这些。在一成不变的分秒中,如今开出了绚丽无比的卡塔西斯花。理应附着的绿叶或许早已化作了天上的星的尾,它们之间没有距离。小小的沙粒与花儿成了挚友,孩子的蓝眼睛为这一切的奇幻突兀着无声的呆滞。这在卡塔西斯山下。空荡平静而又热闹独立的空间。
还不快去!村长,他的父亲,那个高大健壮双目深陷毛发稀少的男人,刚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这样命令着。是的,快去。快去……去哪儿?那个人没有说。他望着那个有如伟人般的姿态。雕塑的右手刻在半空中。那只手会带着风倏忽间砸下,可似乎有无名的压力顶住了它。一个神奇的姿态。在这背后,找不到肯于现身的主导者,它仅仅是姿态,没有生命的供人瞻仰的姿态。他曾出神地仰望那只手,奇怪的是,它竟在颤抖。快去。是的,快去。它真的在颤抖呀。在那只手的斜后方另一个矮胖的身影以同样的频率颤抖着。快去吧。奥,好的,我去。那是他的母亲。紧挨着有一棵小树,和他同一时间来到这个世界的伙伴,那上面的布满血管的叶子竟也抖动着。没有一丝风。是的,快去。孩子的脑海忽然闪出那个冻得难熬的寒冬,他在温暖的房间里,透过白蒙蒙的窗,看着那个瑟瑟的星球,卡塔西斯山是那么孤单,它的精气似乎只在大地里传导。等待着传导到另一个豁谷。
爸爸多象那只威武的狮子。那天城里的马戏团它们真漂亮。他们的东西都不是方的是圆的都闪着shakana *sladen的光。狮子踩着大铁球摇来摇去可还是那么威武我向它招手了它多威武。 毛边纸的右下角写着:礼拜五记 晴,天很热
依旧是呼呼的空洞的风和卡塔西斯山的默默。长久以来,没有人悟得出这种淡然孤僻较之千百人的可怕的繁衍,到底意味着什么。等待的日子如同插翅破云的鹰。一旦飞出了那片蓝障,便杳无影踪。无数的鹰。无数次地飞。无数的蓝障被顶开。夜晚的北极星轻呼着怎么啦--卡塔西斯抬头望向着先前鹰飞来的方向--那里正遗落着一道道抹不去的白色的痕迹…… 远方有盏流泪的灯,就如同童话中驼着王子的小鹿的眼睛,载着这许多幼年的迷离。闪着灯火的小屋里,织机似乎还在轱辘辘地转。光充溢在它的陈腐的四周,漫射到窗棂和透明体上,然后再被漆黑的夜色生生地顶回。在那个洞府,在那片天地,在逐渐被忘却于寂寞苦笑的那点空气里,它才是真实的--对于一个不知去向何处的梦游者来说,他只能在泪花中面对彼此间一条横亘着的无以跨越的大河。此时,尚未启蒙的天际撒下一圈圈天真醇美的乌蓝色的光环,悄悄迷了一个小小生命的眼。于是,大河流水的哗哗声,半抿嘴唇眼色沉静的青草的郁香,还有机灵的小鼹鼠左顾右盼的宝石般的眼珠,便神奇地融为一体了。那盏灯,在远方,仍旧燃烧着。可燃烧得是那么模糊,仿佛它被一只正在抬起的右手惊得支离破碎。看上去,它像是一个梦,另一个世界不可回避的唯一真实的梦。 我们的船满载着爱 懒洋洋地飘荡出海 船上一片片的帆 有如雪一样的洁白 它们迎着碧蓝的海 迎着蔚蓝的长空 我们在哪里上岸? 在窈窕的灯光中,他看到了他死去的兄弟。一个小毛孩。一个小毛猴 。风儿轻轻刮,孩子坐在山脚,轻抚着神秘的卡塔西斯花。
“啪嗒。” 伴随着嗡嗡的回响,脆弱的窗被打开了。在气压罐里闷得发疯的墨色的油粒顿时涌进屋子,炸成一片。 “毕剥毕剥。”
记得那夜,整个世界仿佛就在鲸鱼的肚子里,人们抬头望见的只是厚厚的壁。硕大的雨水焦躁地砸落在烂糟糟的肠子和肝脏上面。他蹲在鱼骨头支起的小盒子里,听到了外头一阵“笃笃”的声音。他不情愿地抖抖湿漉漉的衣裳,猛地捅开了鱼身上的一个小小的毛孔--墙外的仅仅是一只瑟瑟发抖的狗。 好像是在一个迷人的黄昏,空气中布满了西斜阳光的轻柔。他的脚重重地踩在吱吱作响的泥土上,腐烂的树叶铺成的毯子让人感到格外的惬意。他不由地举目四顾,枯藤、老树、昏鸦。最终他的视线被他的听觉打断了。萎靡的老妇人从窗口探出了她的双手和头颅,以令人惊诧的力量呼喊着: “Lac Si’Viet! Lac Si’Viet!” 在雨夜之后的那个晴朗的晚上,他静静地坐在窗台边。女人和织机仍在忙碌着。他呆呆地抚摸着无名的凉爽,嘴唇轻巧地一张一翕。此时,仿佛从遥不可即的地心中射出了一领长久而尖利的呼啸,瞬时划过广袤的天宇。星光灿烂。他的喉头忽然咕噜了一声,漫身的血已冲上了原本焦黄的脸颊。他狠命地推了一下被风吹动正合拢过来的窗户。面对茫茫黑夜,他的眼睛泄漏出奇异的光泽,他的双手往外探着。一种不可抑制的情感汹涌起伏,他的抽搐变形的脸前闪过一丝火柴的微光。他暴叫如雷: “Lac Si’Viet! Lac Si’Viet!”
在安静的时刻,村长往往喜欢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品尝时间老人和空间壮汉端给他的那杯冒着热气的浓茶。他依稀发现自己的生命似乎总在寻觅与相视中重奏着逝去的分分秒秒。是巧合?还是必然?他一古脑地把这些怪念头推给造物主,只将牵动神经的右手扬得高高。 这样看来,那某个下午的会面也不算是意外。至少当村长推开家门,看到眼前的那个瘦高个时,他的确感到脑子乱成一团:想什么都是白费。但又总有一种意念不断扣击着他,使他感到自己在似曾相识的泥潭里向下陷,并且奇怪地发出了一声莫名其妙的叹息。为什么会这样?村长想到前两天老婆还在埋怨自己太……哎,有什么办法,不叹口气似乎就难以延续生命--这听起来象个玩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按作者今天的眼光看来,瘦高个所穿的也仅仅是一套老式的西装加一条单色的领带。但村长却十足地出了一身冷汗。天哪,幸好,他想,幸好我没让老婆见到这个把自己包扎地那么紧密的家伙,他点点头,否则她纺纱织布……哎,她要嫉妒死的。 你好。 你好。天很热。 呵呵。 我从城里来。 村长向前跨了一步。瘦高个以为那是友好的表示,于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可村长显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绕过那人,来到他身后,狠命地扯了一片墨绿的树叶。满眼都是墨绿。遮掩着里面的一个个小虫。真是一棵值得研究的树。讨厌的不结果的树。树叶是向中间凹陷的,肯定不是好兆头。想到这里,村长满腹疑虑地打量着瘦高个。
不行。绝对不行。 不过是打个山洞。 神山是我们的。 不过是打个山洞。您老帮帮忙。 不行。你们要打洞干吗? 我说过了:“特瑞恩”从灰灰城到亮亮城必须经过这里。 不行。你们不可以穿山而过。我是村长。 请原谅。我们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帮个忙吧,村长。 不行。别打这个主意。我们从来就没动过卡塔西斯山上的一粒小石头。
天哪。我的心里好象翻腾了一下。那道阳光就像肥胖海鱼的刺儿一样扎进我娇嫩的肌肤。他低头看了一眼。为什么我和他们都不一样?为什么上帝要把我造成这样?风中的细沙摇摆不定,我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 他伸出手去摸。在一阵昏黄中他仿佛看见了什么。把手伸出去,这至少是一种寄托。当然能抓到什么是最好的了,可没有,什么也没有抓到。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卡塔西斯山的背景前,显得越来越虚幻,白色成了蒙蒙的灰,两侧突然暗淡下去。不,不要就这样离开我。可最后,剩下的仅仅是几根被压榨过的钢条。他把它们横在眼前,卡塔西斯山一下子被割成几个部分,犹如一个个黑魅魅的鬼影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不,不,他咳嗽了一声。妈妈不让我想鬼的。可我想了。他干脆脱了外套,倒在地上,头枕着蓬松的泥土,仰望着天宇和那略显光秃的山峰。 门还是只开了一条缝。刚才尖利单调的请求声与否决声忽然一下子淡为了绵绵细语。敏感的织机猛地弹动了一下。不不,不是蓝天,还是眼前粗黄的纱线。怎么还不回来?我怎么发愣了?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巍峨的卡塔西斯山。轻轻地,她丢下手中的活儿,两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天哪,保佑我们,卡塔西斯,我为什么总是那么心神不宁。 空气中浮满了灰尘,好像神即将招来电闪雷鸣为他的出行扫平道路。可也许是因为西斜的阳光,光束的翻滚融化了一切生灵的意志。卡塔西斯山过于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半数光线的喧嚣。另一些远方的土地,由于在被庇护范围之外,仍然涂抹上了其实绚丽的色彩。谁也没有诅咒,谁也没有被诅咒。事实循着根源而来,顺着自然而走。山下的花儿侧着身,爱怜地垂向不可理喻的灰影。
孩子的眼睛盯着卡塔西斯花。盛开的花瓣的边缘坠着一只蚂蚁。他看得出了神。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此刻,他,他们,甚至比太阳还要美。没有画家可以画出那么美丽的画,除了神。
也许是神,洒下了一滴清爽的露珠。正好落在他那裸露的手臂上。他没有睁开眼睛去看。水珠浸润皮肤的那种快意仿佛偷自于太阳。太阳坠得更低了。他抿着嘴,像守财奴一样把盛着宝石的盒子紧紧地关着。
初生之时,他的头上只有淡淡的一层毛发,眼珠深处有一点淡蓝,常人当然很难注意到。这是母亲偷偷地告诉他的。孩子便问:那您怎么注意到了;母亲只是勉强地笑了笑,我是你妈妈;我生出来时和他们都一样吗?也许;为什么大家都要一样呢?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就要一样不可,除非,除非你不是,就是……
在别人看来,总是存在这样一个幻影,虽然没人见过,可人人都不怀疑。必须存在偏见,所以必须存在迷信。中性的天使张着翅膀,飞过某个临产的小屋,一个奇迹就此诞生。似乎人人都指望着自己有这样值得吹嘘的神秘身世,可从没有人证实过天使长什么样的头发,也没有人扒开熟睡的天使的眼帘,看看他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更多人相信,即使天使离我们很远,他们还是我们梦想的影子。
他渐渐发现自己与那个伟岸的男性相比,显得如此柔弱。可偶然间,他用手指轻轻捅了一下父亲的腰间,父亲竟然“嘿”地一声笑了,并且剧烈地扭动了一下。这次他闯了大祸,父亲坚强的右手使他尝遍了苦头。这是一次试验,虽然试管爆裂了,但炸药就此伟大地诞生。孩子从此据有了一种可怕的欲望,那就是想象。透过父亲的外表,他在想象中捅着对方的腰间。现在他伸手碰碰卡塔西斯的大大的脚趾,没有一丝反应。至于腰间,想必他是够不着的。
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这卡塔西斯山下度过的,孩子深爱着这座山,他隐约感到这座山有着某种值得留恋的母性,这种特为的关怀来自冰冷的外表和未知的内心。由于卡塔西斯的刚毅,他常常把头扭向远山的那头,他总是梦想能旅行到另一个山头。叛逆是天生的,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快意所趋。
手臂上的水珠吸去了不少热量,而它自身也在一点点的消逝。在最后的一阵阴凉中,孩子的内心忽然恐慌起来。女妖不期而至。翩翩起舞在丑陋的蛇群中。咚咚咚。刺耳的乐声原始而狂野。扭动,扭动;藤条乱作一团。
啊。孩子叫了一声。睁开双眼,亮而温馨的世界。什么妖怪都没有。他的心头涩涩。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造物或许就是谣言。它如同未知的夏日的雨水一样,随时有可能降临到每个行走着的人们的头上。鹰在天空盘旋,张狂地尖叫。在夏末的这个阶段里,村长忙碌奔波,不是为了公务,而是为了制造谣言。怪物来了,怪物来了,他像克制不住某种真诚的恐惧一样把这句打着“村长制造”印记的话到处传播。在另一条战壕里,他又很不放心地告诫自己的女人保持沉默。
每个清早、每个中午、每个黄昏、每个阴森恐怖的夜晚、每个刷刷下雨的时段、每个男人躁动妇女不安的瞬间、每个孩子翻身打嗝的时刻、甚至连每个门吱呀发出一声响的当儿,待在家里的人们都能真切地听见清脆地有点瘆人的铃铛声,据说为了全村安危,村长勇敢地做了怪物的奴隶,他的右脚上绑了一个铃铛,又据说这个铃铛是村长经过跟怪物的艰苦谈判而获得的安全福音。可我们却意外地发现,村长的儿子正苦苦地等着,因为铃铛是他唯一的玩具。这个时候没有第二个人想到卡塔西斯棗他们的保护者。
时断时续的的铃铛声至少预告了一个想象中的事实:外面是危险的,而村长正在努力地战斗。由几根破稻草筑成的房屋下的空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后顾之忧。但由于幻想,一切就变得有头有脸起来,这就坏事了。
自古以来,很多人为我们描述过妖怪的模样。凶恶的妖怪总是雄性的,有着庞大的身躯,铁面獠牙,铜铃般的眼睛,走起路来地皮都颤悠。在村里,流传着的怪物的形象奇怪地与这种民间共识又达成了一致,就好像妖怪是从人的头脑里生出来的一样。村长也许应该感谢那些原始鬼怪故事和热爱幻想的村民们,他们使他无需动更多的脑筋就让一个谣言中的主人公跃然纸上。怪物个头那么大,于是他便钻到了比自己更为庞大的卡塔西斯山里头,而村长则一方面继续做怪物的奴隶,暗地里却正为请几个大仙打洞驱鬼而伤透脑筋。
这是一个简单的骗局,只有女人知道丈夫调用并不高明的口舌功夫,为的只是一点点物质上的利益。那个下午,那个生人的奇特的音调,村长先扬后抑的语气,确实让她悟出了什么。
时光又一次接生了黄昏。迷人的黄昏。村长知道这种时刻是危险的,因为梦想的种子总是在美纶美幻的彩霞里发芽。在这临晚的温柔中,村长开始由衷地感受到自己内心单纯的一面,那象是生长在森林深处的一棵植物,偷偷地向外张望,隔着欲望的树枝。在卡塔西斯山下,原本他是安全的。
村长痛苦地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右耳。以前他一直为它的听力衰减而烦恼,可这两天,他的那位老公公耳朵好像突然焕发了青春的激情,什么细微的声响都接收得到。村长为此着实兴奋了几分钟,可转眼间他又愁眉不展。他发现一切的声音,织机声、鸟鸣声、咳嗽声,更不用提大人吵架小孩啼哭的声音,对他而言都不啻为一种灾难。忍受折磨难道是他的迷茫命运中的一环?他感到自己的右半脑轰隆轰隆的,就连前行时的脚步声都会象针一样,呲溜一下刺在他的耳膜上和心坎上。他明白此时此地他更加无可挽救,因为卡塔西斯山里打洞的巨响让他坐立不安。他狠命地用右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在这个充斥废墟的世界上,风从这个窟窿里钻进,经过长久的无规则的绕行,最后从地球另一端的另一个窟窿钻出,但谁又知道,那另一端和这头的一端不是一体呢;荒芜与茫然,没有秩序可言,愚人们挥舞着双手,打乱一切应有的程式。他无目的的想着,他不敢把卡塔西斯称为废墟,这是神留给我们的城堡,古老的风从这里穿过,留下一些“呜啦呜啦”的天籁之音。他取下右手,随手抓过一把上古的声响放在嘴里咀嚼。没有味道但值得品尝的世界是令人留恋的。
夜色深沉。清凉的香味弥漫,在每一声向天际漂去的,小号之响的恋恋回首中。茫茫黑夜如玻璃一样完整,然而讨厌的打洞声像钢锯一样,不容分说地割裂着这种完整。分明是一个没有地图的境界,人也是不存在的。村长劳累不堪地躺在卡塔西斯山脚布满喧哗因子的地方,他把右侧的耳朵死死地捂着。死死地捂。遥远的星星的宫殿显得是那么不可捉摸。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为一点利益出卖了神,他是叛徒。
我是叛徒?我是叛徒。也许这是真的。可神是什么呢?神什么也不是,他是虚无的;可神又什么都是,他是所有的集合。当你背叛了神,他就是后者。集合与虚无是一体的。
他忽然慌乱起来。他的右手笔直地指着天空。那里,星星的生长轨迹清晰可见。
三十多年前,在你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也曾把你的小手指指着天空。你问:星星是我们每个人在天上的一个影子吗?卡塔西斯回答你:错啦,孩子,人们行走在星空下,他们才是幻影。
一天,你的眼前横着汪洋大海,你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了美丽的大海。它的蔚蓝与天空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你天真地认为空气也应该时蓝色的。你在海水里嬉戏,欢乐得不知所以。你把手指扎在水里,看着它的周围散出一圈圈的圆晕,淡淡的影子漂在浅浅的滩头。忽然,你跑过来,兴冲冲地问母亲要了一小杯牛奶,你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洒在海水里,颤颤巍巍的,就像插着翅膀的雨滴。太阳的故乡不时地送来阵阵清风,吹动你小手的绒毛上缀着的水珠,那里面映出了一道道轨迹。牛奶和海水的美妙结合把你吸引住了。一个浪头卷来,牛奶无影无踪,可大海还是那么蓝,你从中闻到了一丝香味,并坚信这是你的赐予。你开心地笑了,你的母亲在一旁,也笑了。你自以为从此有了一个伟大的发现。
村长的嘴边漏出一丝苦笑。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海水,甚至不是其中的一滴水珠,他的心灵的墙壁形同虚设,他只是被迫留在空间中的一个影子。
他的手一下子无精打彩地垂了下来,摔在地上。地面没有扬起一点点灰粒。他猛然间狠狠地拽过手边一根纤细的东西,把它攥在手心。那是一棵枯萎的了卡塔西斯花。村长打了一个激灵,就象一盏油灯,火苗呼的窜了出来,烧着了原本的影子。遍地都是枯萎的花,合着脸颊的卡塔西斯精灵,如今变成无所归依的浪子。黑夜弥漫着粘粘糊糊的潮湿。
花儿“啪嗒”一声从村长的手中滑落。天平上的砝码已经失去意义。什么都是那么的重,就象灾难,就像面对未知的灾难。村长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等待的恐惧中--降临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怕,我的眼眶里有泪水。
在冷冷的雾中,喧哗像章鱼的触角一样漫天生长,可是,天上有月亮,她竟然把一半的光留给这个可怜的世界;另一半得收藏着,为一个花钱如流水的未来。村长微微地发抖,他感到这抖动来自于他的内心,而四肢是身不由己的,只有两种人会这样:将死的人和将不能死的人。
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地过来。村长挪了挪僵死的身子,把自己送在阴影里。那个悲哀的麻雀,拖着破破的鞋子,边抽泣边拧着鼻子,一步步的哭。这哭声仿佛来自于大地,虽然那么凄清,但却在安静的宇宙中漫游,天空也蓦然变成一面声音的镜子。柔弱的发丝,就像哭泣者手中的那跟纤细修长的东西。在这个时刻,人们又重逢了;他们醒着,随即又穿越一片墓地。赶鸟的稻草人摇来晃去。
孩子的哭让村长发呆。在发呆中他失落了思考的能力。在无所事事中他企图感动。然而他是真的感动了。在感动中他抽泣了一下。在抽泣声中他用右手捶着地。这时他想起来,可以说是很吃惊的想起来,他忘记了他的铃铛,最后一天他居然没有敲打铃铛,他的精心策划的催眠计划漏写了最后最关键的一页。
……
他慌慌张张地扒开眼帘,天空如同死人的脸一样苍白,气体中爬满了小小的浮游生物。人山人海的地面。他的老婆也在人群中,目光呆滞地站立着。村长失望地发现他自己不再是人们注视的中心。
憋了好久的村民终于在一个警报解除的清晨聚首了,他们舞蹈的奇异姿态和愚蠢的得意劲儿让村长感到心头直发闷。有不少人正指指点点一个横贯卡塔西斯的山洞。
山洞被凿成拱门状,从斜前方望去,里面一片黑暗,有两根长得望不到头的铁棍搁在地上,碎石头和木块有秩序地填塞在其中。做一块石头是多么奇妙和幸福的事呀,村长无谓地想,有一阵子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这个想法真是莫名其妙。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注定属于“丘比特大仙”的苍老宏亮的声音引起了村长的注意:妖怪就要出洞了!
妖怪就要出洞了!
在渐渐临近的“呜呜”的巨响中,村长狠狠地捶了一下身边的一个瑟瑟发抖的男人,然后他挺直腰板,挤到人群的最前头,一动不动。
当长长的怪物发着怒吼一头钻进山洞的时候,两个女人忽然狂叫起来。所有人都吓呆了,只有鹰在空中盘旋。
Lac Si’Viet!
村长的内心忽然涌动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喜,他隐隐约约地感到,恐惧的极至即将来到。他的心脏猛烈地弹跳着。
怪物是绿色的,长得像一条蛇,里面关着很多穿着花哨的男人和女人,隔着怪物的皮,村长看到里面的人打闹嬉笑,乱作一团。他们手中的酒水甚至从怪物的某种地方钻了出来。
我们被关闭。我们被目光追逐。我们在我们自己的空间。我们欢乐着此刻的欢乐。是的,比你们幸福。
转动不息的圆轮。静止不动的视点。就是清早的阳光从那一头悄悄地凑过来,这一切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
村长感到有点头晕。他把视线从怪物身上移开,环顾四周。人们都在远远的角落里战战兢兢地看着这里。他们都长大着嘴巴。只有两个人没有离开,一个是矮胖的女人,正微微颤抖着;另一个是外表冷漠的男人,他的右手正抬得高高。
还有一个……
那一个在此刻忽然出现了,如此令人震惊,声音响起在山洞出口的地方,像闪电一样划破粘滞的空气。
“带我去快乐的……”
脆弱的渴求。
飙风的惊惧。
脸儿扭曲回归本原。
村长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脸,所有人都捂着自己的脸,这一幕发生地如此迅速,几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村长猛然间感到自己的脸上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女人从他的身边跌跌撞撞地一路奔去,扑向被怪物庞大身躯碾得血肉模糊的孩子身上,所有的母亲都在抱头痛苦。
怪物可以带人们去一座城,谁知道呢,说不定那真是个美丽快乐的所在。村长这样想着,他觉得这样思考是违背他对真实的规定的,他的喉咙有一种被扼住的感觉,他瞅了一眼哭天号地的女人,又看了一眼渐渐停步的怪物,他发现在这惊人的片刻之后,他在非梦的世界里是如此孤单,就象一个人正面对着所有人复仇的目光。
一朵乌黑的云朵漂过卡塔西斯秃秃的山顶,有人看到几根金色的线条从云中散落下来,卡塔西斯吐出一团美丽的火焰,就像蓝色的大海升起了一朵闪着光的莲花,它照亮了原本五彩斑斓的世界。像是一座来自天堂的神像,每个忧郁的人都禁不住抬头仰望。此时,地底开始响起沉沉的乐符,引子绵绵不绝,远古的英雄在黑暗中成长,他的面庞是如此清瘦,但眼中却闪过桀傲的休止音符。他手持宝剑,批上铠甲,骑着战马,忽然大喝一声,在尘土飞扬的宇宙中纵横驰骋,天堂与地狱都在为他高歌,风之舞台上的主角长发飘飘。他的生命中没有一个寻常的时刻,他的热血中没有一滴胆怯的脓浆,他的呼号中也绝没有一点点的心虚。每个山头,每片海洋都为之动容。动起来,欢乐起来,他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土地开始耸动,卡塔西斯喷出黑黑的烟尘,它越来越粗,直冲云霄。接着,第一点红色的小颗粒像流星一样落下,人们还来不及兴奋或是害怕,一卷像海浪一样汹涌的岩浆喷薄而出,绝高的温度和美艳的色彩亲吻着这个世界,村长微笑着,把右手贴在胸口,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一个村庄就此消失了。有关怪物的传说却流传了下来。三百年以后,当那位白胡子老人倒骑瘸腿毛驴经过这座刚毅的山的时候,他的座骑忽然嗷嗷怪叫起来。老人会意地笑了笑,跳下驴背,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扛起了毛驴,走向远山的那头。后来,人们在老人走过的那条路上发现了从他书中遗落下来的一页纸,那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睡,然后我重将船划。
干超 200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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