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伺时代

 

    花猫。时钟。草莓。水壶。桌布上三三两两地画着充满孩子气的小图案。在某一段时间里,我傻乎乎地盯着它们,似乎忘记了手臂上的伤口。身边的窗全部打开着,深秋时节还感受不到凉意一泄如注的清爽。幽灵般的铃声在隔壁房间响起,无休无止的絮语让人浮想联翩。

 

    黑夜里。我一个人走。自己陪着自己。在这样的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步履如此的匆匆,显得有点怪诞,孤独的疾走。疾走,是的,在节拍中得到幻化,好像有了一些伴奏。路灯的光划分着自己的势力范围--我的内心的空处忽然扩张开来--近处的亮色正企图遮掩远方的真彩。我不要看。我甩一下手。

 

    热闹的马路一定是那样:鳞次栉比的高楼下,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争分夺秒的铁皮车。秒针慢慢转动,有着自身的规律,21,22,23,24——咔喳。平庸的喧哗中于是划过一道极度的刺耳声,从一个小小的瞬间,蔓延到每个人的耳涡。就像密探对世界一样,充满好奇。我想象着:行人、自行车、摩托、轿车、卡车;苍白、泛黄、橙黄、泛红、大红;思维的两条河的河口,它们蓦然间聚首了。这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为城市画一幅肖像,原来就是那么简单。窥伺,爱你。动的事物流经画家的大脑,由软管挤出,在调色板上调匀,最后画笔重重地落在雪白的纸上。我暗自得意起来:想象者虽然不是第一个发现者,但绝对是第一个泄密者:我不就是嘛。

 

    于是我没有理由不继续疾步行走。身边一个矮小的人影蹒跚而过。我猛然间起了疑心,在这两个人的街上。

    两个人。一个与另一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电影镜头NS:鬼鬼祟祟的两个人,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胖胖,形影不离。他们来到城门前,贼头贼脑地张望了一阵,彼此间会意地狡黠地笑着。他们把脑袋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随后两个人显出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门。

    画外音(同时响起):有一天,城里来了两个骗子。他们自称能够织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布。呃,不过,看电影的女士们先生们,他们可是骗子,不折不扣的骗子,呵呵。

    观众A:天哪,这两个骗子做什么都给我们看到了。

    观众B:帮我点一下眼药水。

    ……

    20年以后……

    电影院里

    骗子A:我的天哪,那不是我们嘛?

    骗子B:哎,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如今我们看着自己的当初,唉。

    骗子A:我有点心跳过速。当初做贼难,没想到今天做人更难。

    骗子B:我回去要照照镜子。那个胖的脸上有一粒黑痣,我的好像没那么大。

    观众A(胖女人):你们不要吵了,我都听不见电影里面那两个骗子说话了!

    骗子A&B: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We're having a private conversation!

 

    瘦骗子老了,开始写起了回忆录。他有一天惊讶地发现他手中的笔开始颤抖。那不是因为他年纪的缘故,也不是因为做贼心虚。他忽然发现一个令他自己震惊的事实:

    他以为他知道别人的一切,他以为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一切,而事实上,别人就是他自己(一样的见钱眼开,一样的见异思迁,一样的......)。他一直在被别人窥伺,也一直在被自己窥伺。于是那个自以为是的骗子

                死了。

 

    我一个人走,我不想失去什么,所以我尽可能地保持一个人的状态。可有这样一个时刻,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灵魂逃逸出身体,向天空,向月亮,飞去。月色如水。月色无痕。

    我听到底下的身体在嘲笑我,因为他自以为偷看到了我的思绪,偷看到了我的轨迹。可他不知道,我在遥远,遥远的世界里,和另一个影子,正分享着他不知道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