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酒吧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携手来临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默然离去

——题记

 

   那一年的圣诞之夜,按卢那地区的神谱连珠算法看来,应该正好是月魔为清洗产后污垢而召见女琴师阿斯丽斯的时候。说起来有点奇怪,这个女琴师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地存活过,当然在敬神的卢那区,人们都宁愿认为阿斯丽斯是长久长久地休眠着。而当她醒来的时候,天空就会飘落弯钩形的雪片,咝咝的,琴弦的一点上抖出了音信,然后,整条银线突然通体透明,好像一束光,直直地埋入白色地表之下的臃懒的泥土和岩石中。

   所以科特先生当时尽管是醉熏熏地走在雪地上,他还是觉察出了一点异样。他面前的野树林一旦披上了纯色的外衣,就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清冽的冬风尽管有些冷得扎人,但呼吸它们对身体显然还是有好处的。贫宅零星的几点灯火之外,唯一的光源就是天上的一轮月亮了。离开冰冷的大地,她孤独地漂浮在天空的黑色大海,埋着脑袋,埋着眼睛。

   路是那么悠长曲折,喝酒的老先生总算还能凭着仅剩的直觉木木地走着。从正面看着他,你会惊讶地发现他的眼帘似乎还垂着,不过在这无人的世界里梦游,倒也不啻为一种幸福。我们还是叫他“半壶酒”先生吧,这里的人们都这么称呼他,因为他腰间的那个酒壶总是盛着酒的,而且每当好事之徒打开的时候,那里面总是不多不少正好半壶酒。

   “半壶酒”老先生今天可碰到了大麻烦。因为在这种雪地里夜行脚是容易发僵的,而它们僵到了一定程度,就开始变得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该死的日子”,“半壶酒”显然是没有脑子的人,只有他不知道今天是多么神圣的日子,他的嘴角时不时淌出重重的酒气,银色的月亮斜睨着他的红通通的脸颊。

   “该死的日子,该死的雪,该死!该——”

   家常便饭式的骂骂咧咧。不过,这回,“半壶酒”的声音忽然一下子变得颤抖不已,那个“死”字无论如何也是吐不出来了。他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抽搐起来,脑袋像受了惊吓的小鸟一样急匆匆地往衣领里钻。他那红肿的手指呆呆地倒在眼帘,随着手臂的抽动不时地来回蹭着。

   天哪,奇迹原来是这样,它们常常不打招呼就一脸孩子气地跑来了。看,树林的那个角落缓缓地开始亮了起来,分不清那是雾气还是光束,一粒粒冒着热气的小颗粒从地底冒了出来,往上不停地爬着,被它包围的巨桐变得象是一座浮雕,一侧犹如金黄色的铜制品,而另一头却象是银色的锡器一样。暖色中透出香甜,而冷色中却发散着苦沁。这神秘的光束如同来自另一世界,把一切孤独阻于门外。

   透明的小屋,朦胧的光束中透明的水晶小屋。犹如冬日的冰雕,盛开时雪花满天。琴弦颤抖了一声,在静寂中播撒下一串音信,这时仿佛从遥远的圆月中也闪出一道耀眼的银光,最终陨落在围绕巨桐的强劲的光束里。在那一刻的撞击中,湮没的辉煌淡为了两个人的身影,像是一对情侣,对,没错,有一个好像是童话中的王子,华丽的衣服,缀着钻石的宝剑,高挑的身材,金黄的发丝,苍白英俊的脸颊,然而,最为动人的却是他那高傲的嘴唇和永远忧郁的眼神;与他相偎的女子也许是公主吧,她那素色的长裙装扮出动人的身姿,乌黑的长发间闪动着皎洁的眸光,她的脸不能轻易被别人看到,因为爱情的迷宫不允许有第二个人偷偷搅扰。

   如梦一般,王子轻轻地拉起公主的手,没有欲望,也没有期冀。月光开始叮叮咚咚地洒落在小径的荒凉。如影的钟声也不禁为他们沉落,摇摇晃晃地跌进了夜的深渊。伴随着天宫里沙沙的足音和巡夜者的一声呼唤,这当儿晶莹的提琴姑娘苏醒过来,悠悠然,王子扬眉轻唱:

 

我感到自己正逐渐消逝

正将旧叶一片片落去

只有你的微笑像晶莹的星光

即将照临我 如我现在照临你

 

   一片带着雪的树叶悄然飘落,停在了王子的肩上。趁着王子不注意,公主偷偷地把它取了下来,小心地捏在指缝中间,她的银铃般的歌声吹动了树叶上的雪,它们一点点,逆风飞扬。

 

梦想家,我就是你的梦呵

但愿你会惊醒,我就是你的意愿

光彩照人的主呀,我衍变成

一座天体,高悬,沉寂,就像群星

听任神奇的时间之城在下面延伸

 

   在这黑暗的间歇,两种色彩颤栗着遭遇,如此的协调,甚至衍生出无比甜蜜的歌。

   那么甜蜜。甜蜜,甜蜜……

   “半壶酒”忽然忍不住打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喷嚏,他冲着这一对衣着单薄的怪男女盯了已有半天了。在惊吓中他总算克制住自己没有摔倒在地,不过这一幕着实让他神志不清起来,他狠命地咬咬嘴唇,好疼的,看来不是做梦。不过,也就是他这一个喷嚏,把刚才存在着的所有美景都吓跑了,吹散了,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晃晃脑袋,“真是该死——”

   这次“死“字才吐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莫名其妙地又给主人回收了。“半壶酒”显然又碰到了怪事。

   刚刚出现奇迹的地方,白雪显得有些异样,即便他害怕异常,出于好奇,“半壶酒”还是慢慢地挪了过去,只见一两点微光从那里透出,他艰难地弯下腰,在一片黑寂中,竟冷冷地凝结着带有金属光泽的模糊的花体字:L-U-N-A。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

   L-U-N-A。这个词代表了宇宙间的一种神秘宿命。阿斯丽斯的那种宿命。

 

 

城市渐渐隐去

乡村与乡村连在一起

在漫天飞雪狂舞的枯叶中

一位陌生人走进夜色茫茫

希望那正如他的梦想

 

   今年的圣诞节,雪下得特别大,并且都呈现出奇怪的弯钩形。“多么美好的节日!一个令人高兴快乐的圣诞节!”当周围的祝福歌曲四处荡漾的时候,月亮酒吧里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掌柜的小伙子,人们叫他“歌者”,因为他善于歌唱;另一个,就是我们的老朋友“半壶酒”。节日里,男人们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家里,陪伴女人和孩子。

   林边的月亮酒吧是一所木式小屋,它的周围并没有其它建筑,所以它总是显得那么沉静和孤单,甚至在夜色中月光下显出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怪诞。它的精美的大门合上的时候,镂空的两个半月形就面对面地拼为了一个整圆;门牌悬在最上端,上面有那花体的神秘字母:L-U-N-A-R。

   酒吧里到处都精心地布置着生动的小摆设:月牙钟、盈月盏、月光烛,这些,都是她留下的,可是

一切都没有变,可是

只是多了点灰尘,可是

岁月注定不再回头,可是

可是,可是

可是她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如今,满天的大雪又迎风飞舞,依稀可见的月亮像白色的气球一样,惨然飘过小屋上的天空。歌者孑然一身,在这个萧瑟的深冬,在来自森林深处的呜咽的风里。

 

灵魂飘在音乐之上

灵魂藏在疯狂而逝的少女

那黑眸的回忆之中

呵,我那悬在启明星上的血肉之躯体哟

快在月光的芳馨中消融吧

哦 沉默 无边无尽

连同黑暗,爱情……

 

   “来吧,我的小家伙,别憋闷气了,圣诞可是欢欣,欢欣的节日对不对?来,喝杯酒,暖暖厖”“半壶酒”含糊其辞地念叨着。歌者没有答理他。

   “半壶酒”一摇三晃地站起身来;“来吧,小子,别想,别想啦,那个坏女人,她不要你,我,我给你找。呀?怎么哭起来了?真没出息,呸,哭去吧你,哭死你,呸。真扫兴。”

   在哭声中,歌者用双拳砸着自己的脑袋,所有此刻的欢乐都被拒之门外。

   外面点点灯火闪耀。不知来自何方。静谧的雪开始漱漱流淌:

 

仿佛自远天传来悠长的回音

混成一片幽暗和深沉的和谐

浩瀚如同白天 渺茫如同黑夜

香味、颜色和声音都互相感应

 

   透过木门上镂空的月亮,歌者忽然感觉到有一种灼热的光从那里刺了进来,他的心猛然一震。

   这闪他等待已久的光!

   感觉这命运的吸力!

   雪地的那头飘浮一个身着素色长裙的女子!乌黑的长发间闪动着皎洁的眸光,她的脸不能轻易被别人看到,可是歌者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忧晦枯槁的脸庞。然而还然是那一瞬间的感动,美丽依旧。

   它代表了一切。

   当两个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仿佛受了惊吓,蓦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向着树林深处跑去,她的乌黑的长发在雪夜里是那么神奇地虹般舞蹈。

歌者的神经忽然绷直,他的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消失了,憔悴的脸颊猛地涨红。他狂叫起来:“我的,我的,回来!”推开木门,像失控的野兽一样,爆发,然后奔腾。月亮酒吧的招牌咣当摔落在覆雪的阶沿。

   “半壶酒”发呆地看着这一幕,“该死的”,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乖巧安静的人会一下子变成神经病。天,他舔了一口酒,“作孽呀”,他心疼地抱起那块落地的招牌,用红肿的手指捋去上面的雪泥,

   L-U-N-A 

   还是这个神秘的词。蕴含了神秘的诗和神秘的歌。神秘的宿命。阿斯丽斯般的宿命。

 

远方

一声叹息

彼此的叹息

我们相见

 

   月光酒吧成了一所孤宅,没有人敢来,因为据说这里闹过鬼。招牌也早已生了锈,在风中荡来荡去,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凄婉的故事。如今,“半壶酒”只有在没酒喝的时候才会想起过来看看——呵,对了,他不能被叫做“半壶酒”了,因为他的酒壶里的酒越来越少,当然,怀旧的他于是也越来越多地打月亮酒吧门前经过,在雪夜中看看月亮,再看看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读的

  L-U-N-A